傍晚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项目组雇了两辆皮卡,人和设备一起装了车,沿着一条坑洼的公路往祁连山的方向开。路两边是开阔的荒滩,长着骆驼刺和芨芨草,灰扑扑的,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干燥的暖黄色。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山顶的白雪被落日染成了浅橘色。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营地。
营地在祁连山北麓的一片冲积扇上,地势相对平坦,背靠一道低矮的山梁,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几顶帐篷已经搭好了,中间用石头围了一个火坑,旁边堆着一捆干柴。风很大,帐篷布被吹得猎猎作响,不时啪地拍一下,像有人在甩一块大布。
邹旻帮着搭了帐篷、卸了设备、理了器材。天黑得很快——西北的夜晚跟城市里那种慢慢暗下来不同,太阳一落山天就黑透了,像有人按了开关。
伙夫是刘工从附近镇上请来的一个当地大姐,姓马,五十来岁,戴着头巾,手脚麻利。晚饭她做了一锅羊肉面片——面片是她提前擀好切好的,羊肉是本地山羊肉,切块在锅里跟干辣椒和洋葱一起爆炒出香味,然后加水烧开,把面片下进去,最后撒一把香菜和蒜苗。
锅是大号铝锅,架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冒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一半。羊肉汤的香味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点西北特有的那种厚重——跟南方的清汤寡水不一样,这边的汤是有骨架的。
每个人端着碗蹲在火边吃,话不多。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面片筋道,羊肉炖得烂,汤里放了胡椒粉,喝下去从胃里暖到手指尖。馕也有人带了两张,是马大姐自己在家打的,碱面饼子,表面撒了芝麻,掰开的时候掉渣。可以用来蘸汤吃,也可以夹着羊肉当肉夹馍。
邹旻蹲在人群外围,默默地吃完了一碗,又去锅里捞了第二碗。马大姐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能吃得惯不?"
"吃得惯。好吃。"
"那就行。南方来的好多娃娃吃不惯羊肉,嫌膻。"
"这个不膻。"
"那是。我们这边的山羊是吃草长大的,跟那些喂饲料的不一样。"马大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吃完饭邹旻去器材箱上洗碗。用的是瓶装水,水凉得刺骨,但洗完之后手被冷空气一吹反而发热了。
洗完碗她站在火堆旁边多烤了一会儿火才回帐篷。戈壁的风跟城市里不一样——它是直直地刮过来的,没有任何遮挡,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从远处推过来。她侧着身子站了一会儿,想让后背对着火堆取暖,风一吹,热气全跑了。
王雨桐从旁边经过,看到她的站姿,笑了一声。
"第一次来戈壁的人都会这么站。"
"这么站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一看就是新手。老手不会站在上风口。"
邹旻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两步,换到了火堆的背风面。果然好多了——热气没被风吹散,暖烘烘地裹着她。
"学到了。"
"慢慢学。"王雨桐摆了摆手,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吃完之后大家陆续进了帐篷。
邹旻躺在睡袋里,没急着睡。戈壁的夜晚安静得有点超出想象。那种安静跟城市里完全不同——背景噪音被彻底抽走了。没有车流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没有楼上邻居的脚步声,没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震动。这些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声音,此刻全部消失了,像一首听了几十年的背景音乐突然被按了暂停。
她能听到的只有风穿过戈壁的低频呜咽,帐篷布被风吹动的啪嗒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她从睡袋里伸出右手,翻过来朝上。她先把手掌在睡袋里焐了一会儿,等指尖没那么凉了,再慢慢伸出去。戈壁的冷跟南方不一样——南方的冬天是湿冷,感觉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这里的冬天是干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剌皮肤,但只要缩回睡袋里焐一会儿就能缓回来。
帐篷里很黑,但她能看到那些纹路。白天它们从来不出现——她在办公室里试过好多次,日光灯下怎么盯也盯不出来。但在这片没有任何人造光污染的黑暗中,它们自己浮现了。不亮——只是淡淡的几根线,像皮肤下面嵌了极细的光纤,发着若有若无的暗光。
她把手指贴上去感受了一下。温的。
她想起出发前在公寓里做过的事:查了张掖的天气预报,看了这片戈壁的卫星图,还搜了一篇关于河西走廊汉代烽燧的论文。论文里有一段话大意是说这些烽燧沿祁连山北麓一字排开,每隔几公里一座,相互之间在视野范围内,白天用狼烟、晚上用火光传递信号,两千年前的通讯系统就这么朴素也这么有效。
一个多月前她还在大学的教室里讲矩阵的特征值,底下的学生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现在她躺在祁连山脚下的戈壁滩上,右手发着光,身边的帐篷里睡着几个她一周前完全不认识的人。如果穿越前有人跟她说你接下来要过这种日子,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写小说呢。
但话说回来——这比备课有意思多了。她想到这里,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睡袋被体温焐暖了,贴着身体挺舒服。帐篷外面风还在刮,但听起来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把手缩回睡袋里,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摸一座真正的汉代烽火台。她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