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天水待了六天。
六天里她把库房里那些纸箱和铁皮柜子翻了个遍。那本《陇右山川祀典》被她抄录了一份,列在手机备忘录里;那本《天水县抗战军民伤亡录》她没抄——几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她翻了几页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合上了。但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本书是某位老兵的后人捐的。
她还去找了陈主任一次,问了一下那本伤亡录的来历。
陈主任想了想,说:「捐书的人姓王,是个中学退休老师。他父亲当年在潼关守过防线,后来回到天水种地,一辈子不太爱说话。老爷子走了之后,他儿子收拾遗物,翻出来这本册子,就送到馆里来了。」
「他父亲在潼关守过?」邹旻问。
「嗯。潼关那地方,鬼子打了几年都没打下来。咱们的部队在那边守到战争结束,鬼子始终没过潼关。」
邹旻点了点头。
周六早上她起了个大早,背了一个小包,坐上了从天水到宝鸡的大巴。
车程不到两小时。沿途的风景跟高铁上看到的差不多——渭河一直在公路的左侧,时远时近,冬天的河水灰白而安静。车过了甘谷之后,河谷开始收窄,两边的山靠得越来越近,公路在山的夹缝里拐来拐去。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本地大娘,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花生。
大娘上车坐下之后就开始跟她说话——天水到宝鸡这条线上的人似乎都这样,说不上自来熟,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去哪儿的?」
「宝鸡。」
「出差啊?」
「算是吧。」邹旻笑了一下,「去那边看看。」
「宝鸡有啥好看的,不如我们天水的麦积山好看。」大娘从布袋里摸出一个苹果递给她,「吃一个,自家树上的。」
邹旻接过来,道了谢。
大娘又问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她说在博物馆做文献整理。大娘听了之后说:「搞文化的啊,那你去宝鸡应该去一下陈仓老街,那边有老东西看。」邹旻说好。
车在河谷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中间经过了一段峡谷——两边的山壁几乎是垂直的,渭河在谷底挤成了一条窄窄的水流。
「这一段就是当年打仗的地方。」大娘指了指窗外,「听老人说,以前这边打得很凶。河对岸那些山上,到现在还能找到战壕。」
邹旻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山坡上长满了冬天的枯草,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那时候你爸他们跑难民,就是走这条路的?」
「不是。」大娘说,「我家不是这边的。我嫁到天水的,原先是宝鸡那边的人。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那时候她们全村人都往西跑,说往东走就是死路。」
邹旻没有接话。她把视线转向窗外,看着山坡上那些枯草覆盖的轮廓。
到宝鸡的时候快上午十点了。她在车站附近吃了一碗面,然后按手机地图上提前标好的位置,坐上了一趟开往东边的公交车。
她要去的地方不在宝鸡市区。在地图上,疤痕段的位置在宝鸡以东、通往潼关的方向——一片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区别的河谷地带。没有景点,没有标志,只有一条公路沿着渭河往前延伸,路边是一片一片的村庄和农田。
公交车颠簸了四十多分钟,她在一条岔路口下了车。
下车之后她站在路边环顾四周——左手边是渭河,河水比她想象的宽一些,水流平缓;右手边是农田,冬天的麦苗贴着地面,黄绿色。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山,山上没有树,只长着野草和灌木。一切都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农用车从路上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
她沿着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走了下去。
河岸上没有堤,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她走到离水面几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的印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就是一块颜色稍微深一点的皮肤,没有边界,没有纹理。
她蹲在那里,把手掌朝向地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花时间进入状态——几乎是闭上眼睛的同时,她就感觉到了灵脉的存在。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脚下的深处振动。比在天水的时候清晰得多。她顺着那根弦往东延伸。
走了大约两分钟之后,弦的振动突然变了。像琴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的感知停下来了。然后——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的。那些画面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不是她想象出来的,是被灵脉灌进来的——像一道水流突然涌进了一个干涸的河道。她的身体还在原地蹲着,但她的意识被那根弦拽进了深处,拽进了一个不是「现在」的时间。
她看到了河谷。不是现在的河谷——那时候河边的树还活着,山坡上还有庄稼,河水比她看到的更湍急。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水声。是爆炸声。连续的、密集的爆炸声,把空气撕成碎片。她看到山坡上的土被炸起来,飞得比树还高,落下来的时候覆盖了一切。她看到有人在跑——穿着不同颜色的军装的人,在那些爆炸之间穿行。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倒下了就没有再起来。她看到一条战壕,里面挤满了人,泥土从两侧往下掉,那些人用手刨土,把身边的人从土里挖出来,然后继续趴在那里,端着枪,盯着河对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