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号,星期一。邹旻坐上了重庆西到天水南的高铁。
出发那天重庆下着小雨,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冬天的湿冷。她早上七点就到了车站,背了一个双肩包,拉了一个小行李箱。包里装了换洗的衣服、充电器、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在南山书店买的《中国民间神祇考》和几本在沙坪坝旧书店淘来的文史资料。
检票的时候她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小孩大概三四岁,在闹着要吃薯片,妈妈蹲下来小声哄着。邹旻站在后面看着——别人的生活看起来总是比自己有条理。
车程四个多小时。过了广元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重庆的绿色慢慢变淡,山体的轮廓越来越硬朗,田野的颜色越来越浅。过了陇南之后,黄土的颜色开始大面积地出现在视野里——不是西北那种赤裸的黄土——它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冬小麦绿意,远远看去像一个人剃了头之后长出了一层发茬。她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看了一路。
到天水南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天水的天比重庆高——没有雾,没有云,灰蓝色的天穹干干净净地罩在上面。风是干的,冷,但不刺骨。她站在站前广场上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混合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跟重庆湿漉漉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博物馆派了一辆车来接她。司机姓刘,四十出头,本地人,圆脸,爱笑,一路上话就没断过。
「重庆来的哦?重庆好地方,我去过一趟,那个轻轨在楼里面穿,把我看傻了。」
邹旻坐在后排笑了一下:「我刚来的时候也看傻了。」
「你们那个项目我听陈主任说了,整理文献嘛。我们馆里那些老东西堆了好多年了,也没人正经弄过,你来得好。」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女娃子,跑这么远来出差,家里人不担心啊?」
「我家……不在重庆。」邹旻顿了一下,「家里人管不了我。」
「那是,年轻人嘛,到处跑是好事。」刘师傅一边开车一边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那条河就是渭河。我们天水人喝的水就从那河里来的。再往东走就是宝鸡了,过了宝鸡就是陕西。」
邹旻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冬天的渭河水位不高,河床宽,水流不急,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刘师傅,渭河往东流到哪儿?」
「渭河啊,到宝鸡那边汇入黄河嘛。不过中间有一段是峡谷,水急得很。以前打仗的时候,那一段是兵家必争之地。」
「打仗?」
「打鬼子的时候嘛。宝鸡东边那一带,鬼子和咱们的部队拉锯了好几年。我听我爸说的——我爸今年八十多了,小时候跟家里人逃难,就是从那边跑过来的。」
邹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博物馆在老城区靠河的位置——准确地说,是在伏羲庙里面。伏羲庙的大门敞开着,穿过一个种着古柏的院子,后面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就是博物馆的办公区。邹旻拎着行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博物馆居然和伏羲庙在一起。院子里有几棵巨大的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冬天落了叶,枝干伸向天空,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陈主任在二楼等她。全名叫陈启明,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天水口音,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邹旻是吧?欢迎欢迎。」陈主任跟她握了握手,「路上顺利吧?」
「顺利,刘师傅接的我。」
「那就好。来,我给你说一下项目的情况。」
陈主任把她带进办公室,倒了一杯茶,摊开一叠材料。项目的内容跟魏科长说的差不多——整理馆藏中与晚清民间信仰相关的文献和实物,做数字化基础记录,为后续的复原展示做准备。馆里有一批清末民初的民俗器物和手抄文书,有些是以前的老先生整理的,有些是从乡下收上来的,还没有开封。
陈主任说完正事,合上文件夹:「你住的地方安排在我们后面的招待所,走路五分钟。吃饭的话,馆里有食堂,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吃不惯的话外面也有馆子——街口那家面馆的浆水面不错,往前走两百米有家羊肉泡馍也还行。你一个女娃子一个人在外头,注意安全。」
邹旻点了点头。她喜欢这种交代得清清楚楚的对接。
当天下午她就开始了。
馆里给她在二楼走廊尽头安排了一张桌子,旁边就是存放文献的库房。陈主任把她带到库房门口开了锁,指了指里面几排铁皮柜子:「都在这里面了。你慢慢看,不着急。」
她走进库房。铁皮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一排的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都是手写的字——「天水县某乡民俗调查」「某地祭文抄本」「某氏宗谱残卷」。她随手抽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毛边纸,纸上用毛笔抄着一篇祭文的底稿,字迹端正,墨色已经褪成了褐色。纸的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得还可以。她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另一个盒子。这一次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祈雨科仪」四个字,翻开里面是工工整整的小楷,记录了一场完整的祈雨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地方设坛,主祭者穿什么衣服,念什么词,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桌子前面翻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纸页干燥、脆弱,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纸上有各种气味——旧的纸张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尘土和时间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一点墨香,淡得几乎捕捉不到。
快下班的时候她靠回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天色开始变暗了,天水的黄昏不像重庆那样一下子就暗下来——它慢,光线一点一点地收拢,天边先变成橘红色再变成灰紫色,好看。
她在食堂吃了晚饭。食堂不大,几张方桌,墙上的电视放着新闻。当晚的菜是烩面片——面宽,汤浓,里面放了羊肉和萝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和她坐一桌的是馆里的一位中年女同事,姓吴,在保管部工作。吴姐问她从哪里来、多大了、做这行多久了,邹旻一一回答了。
「一个人来天水出差,胆子不小。」吴姐说,「不过天水安全,晚上出去逛也没事。你要是周末有空,去麦积山看看,离这不远。」
「好。」
「哦对了,你搞民间信仰的,伏羲庙就在旁边,明天中午可以进去转转。我们伏羲庙的庙会每年正月初一开始,你要是在这过年就有得看了。」
邹旻笑了笑:「我可能待不到那时候。」
吃完饭她没有急着回招待所。她沿着伏羲庙前面的路走了一段,穿过一条小巷子,走到了渭河边上。路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冬天的渭河水位不高,河水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水面上有些细碎的波纹,流向东方。对岸是一片暗沉的土地,能隐约看到几棵树的轮廓。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冰凉的气息。
她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想起刘师傅白天说的话——渭河往东流,在宝鸡附近汇入黄河。那段峡谷,打仗的时候是兵家必争之地。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多站,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八点就到了办公室。库房里的材料比她想象的多——光是没开封的纸箱就有七八个。她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一摞手工装的线装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翻开一看,是一本光绪年间的《陇右山川祀典》。
她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