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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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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官方祭祀山川的记录。她翻了翻目录——徽县、两当、秦安、清水、甘谷、武山……每个县下列出了当地被列入祀典的山川,以及祭祀的规格和日期。这是一本地方官府的"哪些山川值得祭祀"的官方文件。

她把这本书放到一边,继续翻纸箱里的其他东西。后面几本册子让她更感兴趣了——几本民国时期的乡土调查手稿,用钢笔写在发黄的横格纸上,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其中有一本封面写着「天水县抗战军民伤亡录」,她翻了一下,里面是手写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前面标注着年龄、籍贯、死亡日期和地点。有些名字后面只写了两个字:「失踪」。

她把那本伤亡录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在纸箱最底下,她找到了一本被油纸包着的册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没有标注比例尺,画得很随意,但能看出来是天水到宝鸡一带的渭河河谷。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旁边用铅笔写着一些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她看不懂那些铅笔字写的是什么,但地图上红圈的位置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几个红圈大致在一条线上——从天水沿着渭河往东,一直到宝鸡以东约几十公里的地方。她把这份地图和《陇右山川祀典》里列出的祭祀地点对照了一下,发现祀典里记载的那些被官方祭祀的山川,位置和地图上红圈的位置高度重合——虽然不是在同一个点上,但沿着同一条线分布。

不是什么巧合。祭祀山川的地理位置,和那张不知名的手绘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沿着同一条河谷分布。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吴姐:「馆里有没有关于抗战时期天水到宝鸡这一带的历史资料?」

吴姐想了想:「有是有,不过不多。我们馆主要做古代的东西,近代的史料在市档案馆那边比较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早上翻到一本伤亡录,随便问问。」

「那个啊——那是好多年前一个老先生捐过来的。他父亲是那场仗活下来的老兵,走之前把这本册子交给了馆里。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问问陈主任。」

邹旻点了点头。

下午她回到库房,把那张手绘的地图和《陇右山川祀典》放在一起对照着看。她打开手机地图,把祀典里列出的山川位置一个一个输进去——有些山她搜不到具体位置,只能搜到乡镇名,但大致的位置能看出来。那些山川沿着渭河两岸分布,从天水一路延伸到宝鸡以东。

她把山川祀典里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完之后,退远看了看。这些点连起来形成了一条线,跟着渭河的走向从西向东走了两百多公里,在宝鸡以东不远处停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线,心里有一个念头浮现出来,但她没有马上抓住它。她把地点截图保存了。

下午四点半左右,她提前收工了。没有回招待所——她沿着昨天傍晚的路又走了一遍,穿过巷子,走到渭河边上。下午的天水比中午冷了一些,风大了一些,河面上的波纹密了一些。

她站在河堤上,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掌心的印记在低温中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没有发热,没有发光,只是一块普通的皮肤。

她闭上了眼睛。

她没打算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站在这里,感受一下。就像一个人在陌生的河边站着,听听水声,呼吸一下不同地方的空气。

但当她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之后,她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一开始只是脚底下的地面。河堤是水泥的,硬邦邦的,下面是泥土。她让自己的注意力往下走——不是用力,是放松,像把一根线从掌心里垂下去,穿过水泥层,穿过沙砾层,穿过更深的地方。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心跳声变远了,换成了另一个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嗡鸣。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下深处传上来的震动,穿过地层,传到她的手上。

她的手微微发麻。

灵脉。

她感觉到它了——在她的脚下,很深的地方,有一条流动的东西。不是水,也不是岩浆——是一种她没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它从西边来,沿着渭河的走向从西往东流。稳定地、持续地、不急不慢地流着。她的感知顺着它往东延伸了一小段——那种感觉像用指尖碰着一根通电的线,不疼,但有微微的麻感。

她试着把感知再往远延伸一点。

那根线带着她走了一段——穿过天水的市区,沿着河谷向东。她能感觉到它的深度、它的速度、它的温度(不冷不热,跟周围的土层温度一样)。它经过了一些起伏的低山轮廓,然后——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延伸了大约几十公里之后,灵脉突然变细了——没有断掉——是急剧地变细,像一条大河突然收窄成了一条小溪。她的感知穿过那个狭窄的通道时,感觉到了一种阻力——像血管里有一个狭窄的瓣膜,血液要通过它必须挤过去。那种感觉让她不太舒服。她在脑海里辨认了一下:不是自然收缩。是一道伤口留下的疤痕。灵脉在这里曾经被切断过——但断口已经被新的生长接上了。只是接得不太好,像一根骨头断了又长好之后留下的骨痂,接口处比别的地方粗笨、僵硬、脆弱。

她让感知继续往东延伸。过了那个狭窄的疤痕段之后,灵脉又慢慢变粗了一些,但始终没有恢复到伤口以西那种稳定的强度。像一个人在重伤之后活了下来,但回不到受伤前的状态了。

她睁开了眼睛。

河面上还是那些波纹。风还在吹。什么都没变。但她的掌心里有温度了——是接触过什么之后留下的余温,像用手贴过一杯热茶之后掌心残留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握起来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渭河的方向——水还是那些水,河堤还是那条河堤。但她的感觉不一样了。这片土地下面有东西。是活的。受过重伤,但活过来了。

回到招待所之后她洗了一把脸,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备忘录,把刚才的感受打了下来:「天水。渭河。第一次主动感知灵脉。深度大约在地表以下极深处,流向与渭河一致从西向东。到宝鸡以东大约某处——急剧变细,有疤痕感。像是断过又接上了,接口很脆弱,灵脉在这个位置的流通不顺畅。」

她打完这段话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行:「感知方式——不是用力,是用意。越放松越清晰。像把一根线垂下去。」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白天标记过的那张地图调出来。她把山川祀典里列出的祭祀位置和她感知到的灵脉走向叠在一起看——两者几乎完全重合。然后她又把那张手绘地图上红圈的位置叠上去——也重合。她再搜了一下天水到宝鸡之间的抗战历史。

搜索结果第一条:宝鸡以东至潼关段,1937年至1945年间是抗战前线,中国军队在此死死守住了潼关,鬼子打了八年始终没能踏进陕西一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灵脉那道狭窄的疤痕,在宝鸡以东,潼关以西。那片区域——就是拉锯最惨烈的地方。

不是巧合。灵脉在战争中被切断过,后来自己长上了,但留下了一道疤。

她关掉电脑,靠在床头,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能听到渭河的水声——隔着几百米,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条灵脉能自己长回来,说明大地比人想象的更顽强。但一道近百年的疤还在那里——说明当年的伤口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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