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邹旻摸黑起了床。冬天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穿上厚外套,在包里塞了一天的换洗衣物和充电器,又往口袋里装了两个头天晚上买的包子,然后出了门。
轻轨上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站着,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已经凉了,但能填肚子。列车穿过清晨的重庆城区,从地底钻出来,跨过江面。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面的建筑轮廓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她到重庆西站的时候刚过七点。取了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室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里攥着那张去金陵南站的车票——G1536次,07:32发车,12:45到,二等座四百七十块。
候车室的广播在循环播放车次信息。她坐了一会儿,把注意力沉到了脚下——候车室下面是重庆的地基,地基下面是岩层,岩层再往下是灵脉。
重庆的灵脉和这个城市一样——有力,蓬勃,野性。它不在平地上,在大山的褶皱里蜿蜒穿行,被山体保护着,该拐弯就拐弯,该急流就急流,不受谁的控制。它属于南天屏障——那道从南岭延伸出来、沿着东南沿海一路向北的大脉。抗战时期重庆挨过轰炸,灵脉受过伤,但它恢复得比北方好得多。现在感知起来几乎找不到旧伤的痕迹了,还是像以前一样野性,一样有力。
她的感知顺着灵脉的走向往东延伸了一段。出了西站之后,灵脉沿着中梁山山脊往东北方向走,过了北碚——大约四五十公里——她能感觉到灵脉的野性开始减弱了,从山区的奔涌变成丘陵地带的蜿蜒。她没有再往远推。信号已经开始变模糊了,再远就不稳定了。她收回了感知。车快到了。
十二点四十五分,列车准时到达金陵南站。
出站的一瞬间,冷空气迎面扑来——比重庆干,比重庆冷,但没有西安那种干裂的锋利感。天是灰白色的,阳光被云层滤过之后变成了均匀的漫射光。
她没有订酒店——当天往返,晚上就回重庆。把背包带子收紧了一些,坐地铁进了市区。
她选的是武定门公园附近的一段城墙。这一段人少,城墙是明代的,外面是秦淮河。冬天的河水水位不高,露出两侧灰褐色的泥岸。她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手伸出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闭上眼睛。
感知沉下去了。
金陵的灵脉就在下面。她很快就找到了它——中土河脉的一条主支,从西边过来,沿着长江的方向延伸。但她接触到它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没有感知错。
这条灵脉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跟西安不一样。西安的灵脉虽然被扭曲了、被引导了,但它的量是足的——灵力总量大,只是流动方向被人为改变了。西安的问题是肠梗阻,不是贫血。金陵的灵脉不像一条古脉——它太新了。流速不慢,但流量浅。像一个干涸了很久的泉眼,最近几年才开始重新冒水,水流不大,河床还是干的,但水确实在流动。它没有西安那种沉积千年的厚重感,也没有天水那种被反复打断又接上的沧桑感——它像是刚刚恢复不久,很新,很嫩,流动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生涩。
她把感知沿着灵脉往上游探了一段——到了长江大桥附近,灵脉稍微粗了一些,但仍然比正常的南方灵脉弱得多。继续往下游探——到了紫金山附近,灵脉变得更细了,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她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这一次她走到了中华门城堡附近。她站在城门外面,把手掌贴在城墙的砖面上。
砖是凉的。金陵冬天的砖,凉得扎手。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印记自动开始工作——感知穿过砖层,穿过夯土,穿过城墙的地基,进入了下方的土层。
在城墙地基以下大约三米的位置,她的感知碰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灵脉。那是一种残留——像一个人用力按在沙子上留下的手印,形状还在,但沙子已经干了,手印的边缘开始塌陷。她花了大约十秒钟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是一个防御阵的痕迹。
古代灵脉体系的一部分——在城池的地基下布置灵脉节点,形成一层保护性的屏障。她之前在西安没有感觉到类似的东西——西安的城墙地基下面是静的,什么都没有。但金陵的城墙下面有——虽然已经残破得几乎辨认不出了。
她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不同的位置把手掌贴上去感应。城墙保存得越完好的段落,防御阵痕迹就越清晰;被拆除或重建过的段落,什么都感应不到。
她站在城墙根下想了一会儿。西安作为都城是千年以前的事了,防御断供更早,什么痕迹都消散干净了。金陵不一样——明朝把它作为留都,灵脉防御断供的时间在明末,距今三四百年。断得越晚,残留越多。
她沿着城墙根一直走到中午。太阳在云层后面透了点亮。找了一家路边的锅贴店,点了一两锅贴和一碗小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吃完之后她没有急着去下一个点。掏出手机地图,看了一会儿金陵的城市布局——明故宫在中间偏东,城墙围了一圈,新街口在偏西的位置,夫子庙在城南。
她决定先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新街口。
从三山街坐地铁过去,只有两站。出了地铁站,她站在新街口广场的环形通道里环顾了一圈——四面都是商场,地面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在路□□汇。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卖烤红薯,排队买奶茶的队伍拐了一个弯排到了通道外面。
她把掌心朝下,站在广场边缘的花坛旁边,闭上眼睛。
灵脉在这里的状态完全不同了。
跟中华门和明故宫下面那种新生的细流不一样——新街口下面的灵脉更活跃。流速快,能量足。不粗壮——不是主脉级别的流量——但它流动的姿态让她觉得舒服。像一条在平原上自由蜿蜒的河,没有人在上面修坝,没有人在它拐弯的地方强掰它的方向。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钢筋混凝土下面是地铁站,地铁站下面是金陵的岩层,岩层下面就是这条让她意外的灵脉。它在古代皇都的地下穿过,绕过了明故宫和城墙的位置,在新街口附近汇聚了起来。
为什么是新街口?
因为人多。
因为这里是金陵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每天几十万人在这里经过、停留、消费、生活。人本身就是一种能量。当足够多的人在一个地方聚集,他们的呼吸、脚步、心跳——所有这些细微的东西叠加在一起,就会对地下的灵脉产生一种自然的吸引。灵脉往人气旺的地方走,不是被谁引导的,是它自己的选择。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砖上。地砖是冷的,她的感知穿过水泥层和管线层,在接触土壤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回应——像水下的鱼被脚步声惊动,轻轻摆了一下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