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马掌柜步入张四的毡帐，带来一桩令张四叔侄猝不及防的消息。

“他明日一早就动身？” 张四大吃一惊，手中奶茶险些泼洒出来。

昨夜叔侄二人还暗自盘算，设法亲近明珵，借其庇护一同前往夏牧场，本以为还有三五日时日从容打算，未料到对方隔日便要启程，顿时打乱二人盘算。

一旁的张关关也当场愣住，杏眼圆睁，心底满是慌乱不安。

马掌柜瞧出二人急切，摆了摆手温声宽慰：“他心意已决，若不是念着回来与我们通个消息，怕是早几日便独自离开了。你们如今用的车马，他也一并当作赔礼，尽数赠予二位。”

说罢，他眉头微蹙，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们要去夏牧场探亲，如今实在不是良机。先前半路遭难负伤，又无返程商队同行，当初才不得已跟着商队前行。现下夏牧场局势不稳，安稳留在商队最为妥当，一旦当地生出战乱，随众人一同折返中原，才可保全性命，探亲之事只能暂且搁置。”

他目光落定在张四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恳切：“你还带着侄女，万事以性命为先。”

早前张四对外所言，是家姐远嫁蒙哈儿多年，家中长辈日夜牵挂，便托他前来探望，又带上三姐素来疼爱的侄女，好让姑侄相伴闲谈，排解思乡之情。这番说辞听来合情合理，可马掌柜平日细看二人言谈举止，便知出身绝非寻常人家，探亲不过是借口，前往夏牧场实则另有缘由。

他素来守着分寸，不愿打探旁人隐秘，又怜悯二人一路颠沛流离，便顺着这番说辞好言相劝，劝二人冷静行事，珍重自身安危。

张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满心焦躁，却也明白马掌柜一片好意，心中感念这份萍水相逢的温情。

“我姐姐向来温顺能干，在家时诸事操劳，多年未见，全家人都牵挂于心，如今眼看便能相见，我实在不忍半途而废，生怕就此错过，往后再无相见之期。”

他深深叹了口气，起身道：“我这就前去寻明小哥，试着求他捎带我二人一路。”

话语间隐隐透出此行万般无奈，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马掌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然摇头长叹 —— 世间之人，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

张四和关关寻遍驿站各处，皆未寻到明珵。见他车马还在原地，二人心中稍安。张四先行返回毡帐，低头沉吟，暗自盘算说辞，一心想着如何劝说明珵捎带他们一同上路。关关心绪依旧纷乱，独自缓步散心，不知不觉行至湖畔。满目清新草原风光，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的焦躁不安。

草原的白日极美，天地辽阔无边，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最动人的便是散落此间、风姿各异的大小湖泊。关关素来喜爱草原湖水，清透碧绿者宛若温润绿松石；澄澈湛蓝者恰似莹润蓝翡；温润乳白者又如凝脂和田白玉。她曾听马掌柜说起，还见过一处血色湖泊，远远望去色泽明艳浓烈，如同贵妇人佩戴的上好鸡血石。

行至湖边，湖水静静映着蓝天、碧草、羊群与远处山坡。草原上的湖泊宛如一面面明镜，好似对着这片原野轻声诉说 —— 你看，你多漂亮啊。

关关蹲在湖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嘟着嘴轻声喃喃：“变丑了。” 说罢微微瘪了瘪嘴角，神情落寞。

她从前本是容貌清秀的世家小贵女，往日去往各家府邸做客，众位夫人婶婶总免不了夸赞她灵动可人。自从逃难离家，叔父一直刻意将她往粗陋模样打扮，一路颠沛流离，最狼狈之时，看着竟与小乞丐别无二致。连日颠沛，无暇梳洗，她也早已无心顾及容貌衣饰。

“嗤。”

她话音刚落，身旁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关关心头一惊，慌忙转头望去，只见明珵从草丛中缓缓坐起身，唇角微扬，眉眼间还带着浅浅笑意。

她脸颊唰地涨红，窘迫得手足无措，满心懊恼不已。方才她明明确认过四周无人，万万没想到，众人苦苦找寻许久的明大哥，竟静静卧在这片草丛之中。

关关心底暗自叫苦，此刻只恨不得转身奔回驿站躲个干净。可一想起自己与四叔心中筹谋，终究按捺住心绪，局促不安地挪步上前，挨着他身旁缓缓坐下。

“明大哥，原来你在这儿。” 她避开对方目光，故作随意地搭话，只想快快掩去方才失态的窘迫。

“嗯。” 明珵敛去眼底笑意，目光轻轻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心底暗自思忖，这般模样明明清丽可人，只是消瘦了些，看着惹人怜惜。他知晓少女脸皮薄，不愿出言打趣惹她难堪，只静静陪着她坐着。

关关指尖拨弄着身前青草，试探着开口：“你躺在这里做什么？是来看风景的吗？”

“无事，寻个清静地方歇歇。” 明珵声音清浅，淡淡回道。

关关借着闲话缓解尴尬，随口说道：“躺在草丛里，就不怕小虫钻进衣裳里？我还听说，虫子会顺着耳朵爬进去呢。”

她嘴上随意闲聊，心里却一直七上八下，反复斟酌该如何开口求助。

沉默片刻，关关深吸一口气，攥紧衣袖，小心翼翼问道：“明大哥，方才听马掌柜说，你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去夏牧场了？”

“是。” 明珵应声，顿了顿，语气温和地劝道，“我此番前往，有要事在身。你与叔父安心跟着马掌柜的商队便好，至少安全无虞。”

关关紧紧攥住衣角，心底几番鼓足勇气，正要委婉出言，恳请他明日动身时捎上自己与四叔一同上路。

谁料话语还未说出口，远处忽然传来奔腾马蹄与车轮碾地的声响，由远及近。

两人闻声连忙抬眼望去，只见远处驶来一队车马，看规制便是中原小商队的模样 —— 几辆简陋货车，十来个随行伙计。寻常商队皆是赶往夏牧场，这支队伍反倒从夏牧场方向折返而归，朝着他们落脚的驿站径直行来。

关关眯着眼仔细打量，待看清队伍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齿间咬出冷意：“竟是他们！”

明珵也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那队商队上，眸色骤然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