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又落了一场薄雪。

迟亦的膝盖比前几日好了些，裴老大夫新换了一副膏方，药味没那么冲，贴上之后隐隐发热，酸疼缓解了不少。

但坠河时呛进去的寒气终究伤了底子，他这几日总是乏得很，午后歪在榻上看书，看着看着便阖了眼，书从手里滑到地上也不知道。

萧晏从侧间出来，弯腰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话本。

迟亦侧身蜷在软榻上，脸埋在狐绒毯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地映在他脸上，脸上少见的柔和。

萧晏将话本轻轻放下，没有叫醒他，静静地坐在床尾。

窗外起了风，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随后又归于沉寂。

迟亦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脸颊往毯子里又埋了埋，嘴唇轻抿了一下。

萧晏的目光落在那张美的惊人的脸上便再也移不开，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

迟亦……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迟亦甚至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是特别的。

但迟亦穿他改过的护膝，收他编的平安结，戴他磨的墨玉坠，喝他熬的药，枕他洗过的枕头……

可这代表着什么呢。

他明明每一样都嫌弃，可每一样都该戴的戴，该吃的吃，一样没落下。

这又是为何呢。

萧晏几乎是刹那间如梦初醒，或许迟亦对他的所有嫌弃和刻薄，都是他允许自己接近的证明。

迟亦对真正的陌生人，比如三皇子萧珩，比如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不会拿靠垫砸他们，不会说他是狗，更不会在睡着的时候让他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迟亦只会对他这样。

只对他一个人这样……

这个念头像是一簇火落在了干涸的荒原，萧晏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单膝蹲下，动作很慢很慢，轻轻地俯下身。

几个呼吸来回间，他的唇落在迟亦的额头。

萧晏的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颤，滚烫的血液轰然涌向大脑。

他猛地直起身来喘气，将那条滑到迟亦腰际的狐绒毯子缓缓拉上来，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和手臂，然后头也不回地退出了书房，步子快的像在逃跑。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闩。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迟亦睁开了眼睛。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迟亦说不清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睁眼，他本应该醒来怒扇萧晏几个巴掌，拿鞭子抽他，让他滚出去跪着。

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的那颗心也翻涌着酸涩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萧晏的触碰，甚至在萧晏吻上额头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想蹭蹭。

迟亦将脸埋进毯子里，悄悄翻了个身，将那条萧晏盖好的毯子又往身上裹了裹，从头到脚裹成了一只小蚕蛹。

他的脸颊滚烫，不知道是恼的还是臊的，埋在毯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趁人睡着，不要脸。”

萧晏推门进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在在回廊里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任由冷风灌进领口，把脸上的热度吹散了才敢回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放轻脚步走到榻前。

迟亦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几缕乌黑的头发，他将药碗搁在案上，低声唤道：“亦儿。”

毯子没有动静。

“药要凉了。”萧晏又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