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药喝了再睡,好不好?”最后三个字几乎都是在哄了。
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白皙而纤细,胡乱地摆了摆:“放那儿,等会喝。”
“现在就喝。”萧晏的语气不容商量,说完又顿了顿,补了一句,“凉了更苦。”
毯子又被扯下来一点,露出迟亦的大半张脸,少年的眼睛有些发红,睫毛潮潮的。
他垂着眼皮没有看萧晏,伸手接过药碗,鼻尖凑到碗沿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下去。
喝完火速将空碗往萧晏手里一塞,又转头闷到了被子里。
“明天早点熬,今天的有点凉了。”被子里传出小声的嘟囔,声音很小,还以为是跟枕头在说悄悄话。
萧晏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存的药汁,药还是热的,碗沿都有些烫手。他故意没有戳穿迟亦,忍着嘴角的弧度说了一声“好”。
窗外那场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青戈缓缓敲了敲房门,她垂手站在门外等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嗯”,这才推门进去。
青戈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炉里换了新炭,还夹了两块沉水香。她将手炉搁在迟亦肘边,又轻手轻脚地去收拾案上空了的药碗。
青戈压低声音:“公子,迟家二房和三房各派了人来,在偏厅候了一个多时辰了,说是来送节礼。”
迟亦从毯子里探出脸来,小脸方才埋在毯子里闷出的那点潮红还没褪尽,他接过手炉捂在掌心里,垂着眼皮想了片刻。
“不是来送礼单的。”他将手炉换了个角度,指尖在炉壁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很淡,“是来探我口风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迟仲文去年秋天把族田的租子私下提了两成,迟叔礼替他瞒着账,今年开春族里要重修祠堂,这两笔账他们想趁我没回去之前做平。”
青戈微微睁大了眼,轻声问:“那公子是见还是不见?”
迟亦没有立刻回答,伸手到榻边去够那枚搁在案角的乌木令牌。乌木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迟”字,笔锋凌厉。
他将令牌翻了个面,指腹抚过背面的纹路,语气不容拒绝:“不见,告诉他们,迟家的事,我会亲自回老宅说。”
青戈应了一声,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晏一直坐在床尾没出声,这时才抬起头看向迟亦。迟亦的毯子从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里面霜白的中衣领口。
“你要回迟家?”萧晏问。
迟亦将令牌搁回案上,重新把毯子扯到下巴底下,语气很淡:“迟早的事,迟家的椅子空了快十年,再不去坐,有些人就该忘了它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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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迟亦开始着手整理迟家各房的产业明细。
青戈从长公主府的库房里搬出了三只樟木箱子,里头装着迟家近十年的地契副本、族田租约、工部勘合和义仓账册。
这些东西长公主替他收了许多年,攒了厚厚的几摞,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迟亦从十三岁起就开始暗中搜集这些,在汤泉行宫的暖阁里,膝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着灯一遍遍地读各房送来的书信和账目。
哪一房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手脚,哪一笔款项从什么渠道流向了谁的口袋,他比迟家任何人记得都清楚。
当日傍晚,萧晏从禁军衙门回来帮着迟亦整理册子。
他走近了看,发现迟亦在西山煤窑和城南族田的位置上圈圈画画,旁边标注了各房管控的范围和历年私挪的数目。
“明日我跟你去。”萧晏说。
迟亦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敷衍:“你去做什么,迟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萧晏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案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你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可那些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迟亦的朱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将笔搁在笔山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这才抬眼看向萧晏。
“站那儿跟个桩子似的,”迟亦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嫌弃,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明日卯时出发,别让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