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公共空间如此安静，明明他就站在面前，祝流光却觉得整个世界吵闹又模糊。她开始耳鸣，视野所及之处只剩下色块，仿佛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尖叫着彻底崩溃。

感知略微恢复，首先涌上心头的是愤怒。明明一套房子够住二十个人，结果他们两个还当邻居，脑子是不是有毛病？！随之而来的是绝望，她一点都不想独自面对方鹭洲，这个讨厌她的恩人。

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最后都化为了虚无，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更何况初中被老师嘲笑，高中被继兄霸凌，不都也过来了吗？

她狠狠咬了下口腔内侧，慢慢抬头看向方鹭洲，借着疼痛回笼的理智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个完美的微笑：“明天是工作日，再不睡就轮到学生抓老师上课睡觉了。”

看清他的瞬间，祝流光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眼里只剩色块了，因为这个人身上只有两种颜色，夜幕般的黑，新雪般的白。

他的面部线条流畅，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而直，瞳孔颜色极深，如同能吞噬一切的黑洞。黑色大衣衬得他肩宽腰窄，但身体的主人并不以此为傲，反而拘谨地将全身大部分肌肤都包裹在深冷色调的衣服里，连脖颈都被黑色高领衫遮蔽，露出的唯有大理石般素白的面容和雕塑般修长有力的手。

“我请假了。”方鹭洲同样打量着她，毫不避讳地。他的目光平静却又锋利至极，如同化为实质的X光，能切开她的皮肉直抵骨骼，“外面很冷，回家吧。”

“好啊。”祝流光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不过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冲着电子锁做了个请的姿态，“麻烦它的另一半主人给我开门啦。”

方鹭洲没有说话，他略微收回目光，迈步上前，用指纹打开了这道看似牢不可破的门。

她就知道！祝流光有点崩溃。方鹭洲能开她家的门，意味着她躲在里面不出去，也改变不了被他抓个正着的命运。

“不换鞋吗？”方鹭洲自然地打开鞋柜，拿出他的拖鞋，随着他的动作，领口镜子碎片似的胸针反射出凌厉的光。

镜子碎片看起来很锋利，他不怕弯腰的时候被扎穿颈动脉，最后因为失血过多死亡吗？

……她在想什么啊？

祝流光忽然有些佩服自己，这时候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她收拢思绪，硬着头皮换上十年后自己的拖鞋，拿出那份薛静桢伪造的体检报告，“我消失了很长时间，是去做检查了。”

“因为一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原因，我失忆了，现在只有前十八年的记忆。”

那只接过报告的手突然凝滞了，然后重重捏住了纸张。

*

祝流光将抱枕往怀里塞了塞，观察起被灯光照亮的客厅。

打开柔和的自然光灯，冰冷和空旷便如同阳光下的露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质感从冰块变成了奶油或融化的冰淇淋。她很想融化在沙发上，但这个场景里唯一的黑色提醒着她，现在还不能放松。

空气非常安静，只有供暖设备运转的微弱响动，见方鹭洲迟迟不说话，祝流光出言打破沉闷的氛围：“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从进门开始，他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没什么。”方鹭洲终于抬眸，将视线放到她身上，“什么时候做的检查？”

“今天早上去梅森做的，把常规项目都做了一遍。”祝流光自然地将薛静桢和她说过的话转述给方鹭洲，“头部核磁共振，脑电图，基础生化和感染性疾病筛查都做了，但是没有查出原因，医生说就生理指标来看，我完全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接下来是不是要问谁和她一起做的？为什么没有告诉他？来吧她都准备好了！

然而她悲壮的心理建设没有起任何作用，因为方鹭洲根本没问她，说了句“稍等”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祝流光想他应该回自己家了，不然再进门手上不会多了一大沓资料和笔记本电脑，但最让她惊讶的不是这些。

“你看起来很累。”他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她面前，同时调低了客厅光源亮度，“需要再低一点吗？”

突如其来的体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祝流光一怔，接着摇摇头：“不用了，现在这样就好。”

趁着现在氛围不错，她跟着问：“为什么突然拿电脑过来？”

见她并不想休息，方鹭洲将毯子放在一旁，坐回电脑前，幽蓝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如同笼罩冰川的极光。

他言简意赅地说：“我有你的医疗档案。”

*

“哦，原来是这样啊。”祝流光木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将脸埋进抱枕，用足以把人闷晕的力度阻止尖叫溢出喉咙。

为什么连这种东西他都有啊？他不是哲学老师吗，看得懂医疗记录吗？这下只能祈祷薛静桢的报告不会露馅了。

然而想到薛静桢，祝流光居然感到了一丝诡异的放松。虽然她知道薛静桢并不了解医学，留给他做报告的时间非常仓促，而且他也没有十年后祝流光的数据，报告大概会被戳穿，但她还是忍不住相信他，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也许已然确定自己的结局，祝流光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身体，对周遭的一切都迟钝起来，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薛静桢在干嘛呢？

刚才因为忙着熟悉环境，没有看他的回复，现在他睡了吗？

这么想着，她额头抵着抱枕，隐蔽地拿出手机，解锁查看新的SE信息，果然有没来得及看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