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笑得停不下来。
他想起况天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况天佑站在门口问他“紧张吗”,他说“我活了八十年有什么好紧张的”。可现在他站在真正的少年中间,出了一身汗,打了两个臭球,心脏砰砰跳,他才知道——
原来真正的少年是这样的。
不是假装的不紧张,而是跌倒了还会再爬起来的那种肆无忌惮。
放学的时候,复生在校门口看到了况天佑。
他靠在警车旁边,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杯打包的奶茶。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复生小跑过去。
“顺路。”况天佑把奶茶递给他。
复生接过来喝了一口,珍珠还是温热的。他看了况天佑一眼——从警局到学校不顺路,要绕一大圈,早高峰都不一定能绕过来,更别说下班高峰期。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咬着吸管,和况天佑一起靠在车边。
“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复生说,“数学课上去解了道题,把老师吓一跳。体育课打篮球,被人过了三次,摔了一跤。”
况天佑侧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膝盖上蹭的一块灰上。
“摔哪儿了?”
“膝盖。没事,擦破点皮。”
况天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校裤膝盖位置的那块灰。动作很轻,像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但这一次,复生感觉到了不一样。
从前况天佑帮他拍灰、擦脸、整理衣领,都是俯视的、保护的、像大人照顾孩子一样自然。但今天况天佑没有弯腰,两个人几乎一样高,他的拇指擦过复生膝盖的时候,手臂与复生的手臂碰在了一起。
一瞬。
两个人都没动。
“走吧,回家。”况天佑先移开了手,拉开车门。
复生坐进副驾驶,看着况天佑从车头绕过去、拉门、坐下、发动引擎,一系列动作流畅而克制。他想说点什么,但奶茶吸管被他咬扁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况天佑忽然开口:“失踪的四个学生,有一个今天找到了。”
“找到了?”复生转头看他,“人怎么样?”
“死了。”况天佑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尸体在石塘咀一处废弃仓库里被发现,死亡时间至少一周。死因还在查,但法医说……尸体很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况天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全身血液被抽干。”他说,“但体表没有任何伤口。”
复生握着奶茶杯的手顿住了。
没有伤口的血液抽干。
他活了这么久,只见过一种东西能做到这件事。
他抬起头,和况天佑对视了一眼。
车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窗外的香港华灯初上,霓虹灯倒映在挡风玻璃上,像碎了一地的光。
“回家再说。”况天佑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车流。
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流动的城市光影,心里盘踞着一种久违的寒意。
那种寒意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被中断的愤怒——他花了六十年,好不容易才变回人。
他想好好做一个人。
但这个世界好像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