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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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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生发现自己被跟踪,是在星期四的放学后。

那天况天佑临时被叫回警局开会,发短信说晚点到。复生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决定自己走回去。学校离家不算远,走快些二十分钟就到,路上还能经过一家肠粉店,他馋了好几天了。

走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几乎是本能的警觉,从他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后脖颈一路爬上头皮。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六十年的僵尸生涯在他骨头里刻下了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即便现在变回了人,那份直觉也没有消失。

有人在他身后。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不近不远,脚步的频率跟他完全一致。

复生没有回头。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不是害怕——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炼尸案凶手?不太像,那种东西不会在大街上跟踪人。普通变态?有可能,但普通变态不会让他起这种反应。

他拐进一条窄巷,这是回家的近路。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是旧楼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红砖,头顶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在墙壁之间回荡。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

复生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下来。

脚步声也停了。

“跟了四条街了,”复生转过身,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语气懒洋洋的,“出来吧,这巷子两边都没岔路,你再躲就只能钻垃圾桶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在这个季节显得过分厚重了。他的站姿很怪——不是正常人的放松姿态,而是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会弹断。

“况复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你还活着。”

这话说得不像问候,更像是一句确认。

复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他问,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但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书包带子。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巷口的阳光从他背后褪去,终于露出了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削苍白,颧骨高耸,两颊凹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后面——一块圆形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掉了一块肉。

复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认识我。”那个人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对。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这么小——”他用手在腰部比了比,“跟在况国华后面,到处跑。”

况国华。

这个人叫的是“况国华”,不是“况天佑”。

这世上知道况天佑真名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到底是谁?”复生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复生只剩下三四米,“重要的是,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魄。”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头顶晾着的衣服猎猎作响。复生感觉到后槽牙咬紧了——这个词他听过。魄石,锁魂,炼尸。况天佑在百草堂找到的那张药材清单上,写的就是这个。

“那些高中生是你杀的。”复生说,语气不再是疑问。

“不是杀,”那个人纠正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发毛的平静,“是取。取他们的魄,炼成我的道。”

“你是修道之人?”复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用别人的命炼自己的道,你们这行都这么修?”

那个人没有生气。他歪着头看复生,目光像打量一件精心制作的器皿。

“你活了几十年,”他说,“被将臣咬过,当过僵尸,又变回人。你身体里的魄,比普通人精纯一百倍。一个人抵得上一百个人。”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复生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我的东西,从来不给不告而取的人。”

那人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他瘦削的脸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你错了。”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抢。是换。”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张老照片。他把照片朝复生扔过来,纸片像飞镖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复生两指夹住。

复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边角泛黄卷曲,至少有三四十年的年头。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穿着旧式碎花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的眉眼温柔恬淡,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睛里没有生气,瞳孔涣散,嘴唇发白。

她不是活人。

“认识她吗?”那人问。

复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尘封了六十年的愤怒正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认识。

他当然认识。

那是他妈妈。

1938年,闽西,山神庙。将臣发狂,咬了他和况国华。在那之后,他们的村子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和况国华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家人、同袍、所有认识的人。他以为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她还活着。”那个人说,“或者说,她还没死透。这四十年来,我找了很多人,试了很多次。只有她的身体不会腐败,不会腐烂,天生就是一具完美的容器。但她的魄早就散了,需要补。我需要十八岁的、火命的、最纯净的魄来填满她。等我凑够了——”

“你把她炼成了尸。”复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没炼成。”那人遗憾地摇了摇头,“差了最后一味药。最难得的药。一个被真祖咬过的人的血。”

他朝复生伸出手,枯瘦的五指在逆光中像五根干柴。

“复生,给你。你的血换你娘。我一个人都没炼成,但她可以醒过来。活过来。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巷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头顶的衣服还在风中摇摆,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街市的喧嚣。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跟这条窄巷里正在发生的事毫无关系。

复生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照片。他的手渐渐稳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把照片仔仔细细地收进校服口袋里,拍了拍。

“第一,”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妈妈在那场大火里走了,我们亲手埋的。不管你拿什么炼出来的东西,都不是她。”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二,”复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米,“我花了六十年才变回人。你给我听好了——我变回人的每一天,都比当僵尸的时候更珍惜这条命。你嘴里说什么换不换的,其实你根本没打算给,你只是想让我跟你走。”

“你很聪明。”那人的语气变了,变得低沉而危险,“但我不是来问你的。我是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复生动手了。

变回人之后,复生已经半年没有打过架。但八十年的记忆不会消失,那些在僵尸岁月里学到的格斗技巧,那些在无数次生死关头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全都刻在他的肌肉里。他的身体虽然变成了少年,但骨架下面的本能仍然属于那个活了太久的灵魂。

他一拳砸向那人的咽喉,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那人侧身躲过,右手朝复生肩膀抓来,五指成爪,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风声。复生拧身躲开,肩膀上还是被他指尖扫了一下——校服布料嘶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上浮现出三道红痕。

“有意思,”那人收回手,舔了舔指尖上沾到的血丝,“你比那些高中生有趣多了。”

复生没有废话。他抓起地上的书包朝那人脸上抡过去,趁他格挡的瞬间,右脚勾向他脚踝,左手肘同时撞向肋骨。这一招他在六十年代的九龙城寨里用过无数次,从没失手过。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他的肘部撞上了那人的肋骨,触感却像是撞上了一块铁板。复生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人的身体。

那人低头看着复生,嘴角裂开一个超出正常人范畴的笑。

“忘了告诉你,”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音,“这四十年来,我自己也炼了一点东西进去。”

他反手一掌拍在复生胸口。

复生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巷子的砖墙,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滑坐到地上,胸腔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那枚平安符从领口里甩出来,红绳还挂在脖子上,符袋却已经裂开了,里面马小玲画的符纸露出来一角。

“小把戏。”那人看了一眼符纸,嗤笑一声,朝复生走过去。

复生撑着墙壁站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色校服上,晕开一小片鲜红的痕迹。他喘着气,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疼——这是活人的身体,会受伤、会流血、会痛。这副身体,他等了六十年才得到。

他忽然笑了。

那人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复生擦了擦嘴角的血,站直了身体,“活了这么久,炼了这么久的尸,还是只能钻巷子里堵高中生。丢不丢人?”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阴冷。

他朝复生逼近一步,枯瘦的手指张开,指甲在夕阳下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急刹车的尖啸。

况天佑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的画面——

复生靠在巷子深处的墙壁上,白校服上血迹斑斑,嘴角挂着血丝,一个瘦高的男人正朝他伸出手。而他的少年,那个他从八岁起就没离开过视线的少年,正仰着脸,嘴角挂着一丝不服输的笑。

那一瞬间,况天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掏枪。他直接从巷口冲了进去,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拉成一道残影,速度比正常人快了整整一个数量级。下一秒他已经插进了复生和那个人之间,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像两扇铁门撞在一起。

那人倒退了好几步,脚跟在地面上磨出两道印痕。他稳住身体后抬起头,目光在况天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他认出来了。

“况国华。”那人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积攒了数十年的东西,“好久不见。”

况天佑的身体纹丝不动地挡在复生前面。他看着面前这张瘦削苍白的脸,目光扫过他左耳后面的圆形疤痕。记忆像一根绷了八十年的弦,在这一刻被弹了一下。

“你是——”

“不记得我了?”那人摸了摸耳后的伤疤,笑了,“也对,那时候你还年轻。闽西,山神庙,我和师父一块儿去的。你们被将臣咬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师父被将臣杀了,我逃出来了——代价是耳朵被咬掉一块。”

况天佑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

“后来我开始找你们。”那个人继续说道,“找了十年才在香港找到。那时候你已经不叫况国华了,叫什么来着——况天佑。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没打扰你,远远看着你们怎么过活。你们一直不老,一直不死,我越看越觉得——这不是诅咒,这是天赐。将臣留下的不是僵尸,是长生。”

“所以你就开始杀人炼尸。”况天佑说。

“总要有个目标吧。活这么久,总得做点什么。”那人摊开双手,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以为这四十年来我只杀了四个?不止。只不过前面的人都挑得不好,不是火命,不够纯净,炼出来的东西半死不活。直到我找到了复生他娘。”

复生在况天佑身后攥紧了拳头。

“不过她只是容器。”那人的目光越过况天佑,落在复生身上,“而你——你才是最后一把钥匙。你的血,是被将臣亲自注入的。你身体里流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真祖的东西。给我,我就放你们走。”

“你觉得可能吗?”况天佑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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