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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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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玲选的地点在新界一处废弃的屠宰场。

“屠宰场有天然的煞气,”她在电话里跟况天佑解释,“炼尸的人对煞气很敏感,他会以为这里有适合炼尸的底子,戒心会降低。而且这里偏僻,没有人,不会伤及无辜。”

周六的深夜,屠宰场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在荒草里的巨兽。锈蚀的铁架、倒塌的围墙、排水沟里经年不散的暗色痕迹,在夜色里全都变成了沉默的背景。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发出呜呜的低鸣。

况天佑站在屠宰场中央,手里提着一个银色冷藏箱。箱子里放着几袋血包,标签上写着“况复生”的名字和血型。他在下午去医院血库调出来的——用的是自己的僵尸血,标签却贴了复生的名字。

如果钟道临真的不知道复生已经变回人,这个局就能成。

如果不成功——

“来了。”耳机里传来马小玲压低的声音。她藏在屠宰场二楼的暗处,视野覆盖了整个中央区域。

况天佑握紧了冷藏箱的把手。

脚步声从屠宰场东侧的破门里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月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先一步爬进了中央大厅,像一个细长的、扭曲的怪物。

钟道临从阴影里走出来。

和上次在巷子里不同,这一次他没有穿灰色长外套,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旧式长袍,像是道袍,但比道袍更沉更暗,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泽。他左耳后的圆形伤疤在清冷的月光下格外醒目。

“真巧,”钟道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况天佑手里的冷藏箱上,“半夜三更,一个僵尸警察提着一箱血,站在废了的屠宰场里。在等谁?”

“等你。”况天佑说。

钟道临歪了歪头,嘴角缓慢地向上弯起。

“况国华,”他说,“你是想拿这箱血来换我的命?”

“不。这箱血不是给你的。”况天佑把冷藏箱放在地上,推到一边,“这是诱饵。你上钩了。”

钟道临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二楼马小玲藏身的位置,又扫过屠宰场四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就你一个?”

“对付你,”况天佑解开外套扣子,把外套脱下来丢到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一个人够了。”

钟道临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

“况国华,你跟我是一样的东西。”他朝前踏出一步,枯瘦的手指在袖子里并拢成手刀,“你不死不灭,你被时间忘记了。你跟我之间唯一的不同——是你还在假装自己是人。当警察,养孩子,装好人。装了六十年,不累吗?”

“装了六十年,”况天佑说,“就变成真的了。”

然后他动了。

僵尸的速度在夜间没有任何保留。况天佑的身影在月光下拉成一道暗色的闪电,一拳轰向钟道临的面门。拳头带着破风声,力道重到连空气都被压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钟道临没有硬接。他侧身滑开半步,右手五指成爪,抓向况天佑的手腕。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那不是指甲,那是他这四十年来一点一点炼进骨头里的魄石碎片。锋利、坚硬,专门克制血肉之躯。

但况天佑不是血肉之躯。

指甲抓在他手腕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几点火星。钟道临瞳孔收缩——这触感不对,这不是人的身体,也不是半尸半人。

“你是僵尸。”他说,声音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你从头到尾都是——”

“没错。”况天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骨骼错位的声响在空旷的屠宰场里回荡开来。但钟道临没有叫——他的手腕在下一秒咔嗒一声自动复位了,跟况天佑记得的那些僵尸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退了一步。

月光在中央大厅的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两个人各站在一边,互相打量着。

“你把僵尸血标成复生的名字,是为了替那小子挡刀。”钟道临摸了摸自己被拧过的手腕,语气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欣赏,“况国华,你这份情义倒真是六十年不变。不过你想过没有——”

他忽然动了,身体像一条鞭子一样甩过来,右手五指直插况天佑的胸口。

“——你要是倒在这里,那小子也活不了!”

复生在屠宰场外三百米的面包车里焦躁地转着对讲机。

耳机里传来的打斗声像一双无形的手,一下一下攥紧他的心脏。金属撞击声、砖石碎裂声、两个非人之躯碰撞时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拼凑出一场他看不见的战斗,而每一秒都在拉长。

“马小玲,”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里面什么情况?”

“打得很激烈。”马小玲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老况把钟道临的左胳膊卸了,但钟道临三秒就接回去了——这东西的恢复速度不比僵尸差。”

“他——”

“复生你别进来。”马小玲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你现在是人,进来是送死。”

复生攥紧对讲机,指节发白。他知道马小玲说得对。他现在是人——会流血、会疼、会死。但知道是一回事,坐在这儿听着那个人在里面为自己拼命,是另一回事。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一声闷哼。

况天佑的闷哼。

复生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老况?”他按下通话键,“老况!”

没有回应。

耳机里的打斗声变得更混乱了。马小玲的咒语声、符纸燃烧的嗤嗤声、钟道临的怒吼声。然后又是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铁架子上。

复生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复生!”耳机里马小玲的厉喝声炸开,“你给我回去!”

他没有回去。他跑向屠宰场的方向,夜风刮在脸上,后背的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跑得更快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跑步上学之外的奔跑,不是为了体育课的考试,不是为了赶上哪班公交车。

是为了那个人。

屠宰场的中央大厅变成了一片狼藉。

况天佑靠在倒塌的铁架子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肋骨。伤口周围泛着不自然的暗灰色——魄石碎片留在体内的毒素在阻止愈合。僵尸的恢复力惊人,但在这道伤面前慢了十倍不止。

钟道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左臂确实被卸了,虽然接回去了,但角度明显不对。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血槽,从额头斜过鼻梁,一只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但他还在笑。

“六十年。”他喘着气说,一步一步朝况天佑逼近,“你把大半力量都用来压抑僵尸的本能了,对不对?压抑得太久了,身体都忘了该怎么打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甲上的魄石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到此为止,况国华。”

他的手刀正要劈下去——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因为攻击。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屠宰场东侧破门的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穿着深色卫衣,脖子上挂着一枚裂了口的平安符,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跑过来的。

“复生!”况天佑的声音陡然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冷静和克制,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急迫,“回去——”

“钟道临。”复生的声音压过了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庞和那双活了八十年才沉淀出的眼睛。

“你不是要我的血吗?”他说,“放了况天佑。我跟你走。”

钟道临缓缓转过身。他满脸是血地看着复生,那张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端的、扭曲的狂热。

“你来换他?”

“对。”

“有意思。”钟道临把手刀收回袖子里,居然真的转身朝复生走去,“况国华愿意拿自己来当诱饵保护你,你愿意拿自己来换他。这六十年你们搭伙过日子,倒是搭出了点名堂。”

他走到复生面前,枯瘦的手指挑起复生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月光。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狂喜变成了暴怒。

“你变回人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一把锉刀,尖锐而粗粝,“你的血——你变回人了!”

他的手猛然掐住复生的喉咙。

“你毁了我最后的机会!”

复生的后背撞上砖墙,整个人的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了漫天金星。钟道临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勒住他的喉咙,力气大到他的喉结被压得咯咯作响。他伸手去掰那五根手指,但指腹下的触感冰冷坚硬,不像血肉之躯,像一根根钢筋。

“他妈的炼尸炼得手都成铁了——”复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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