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不是撞击。不是爆炸。
是一声怒吼。像一头被囚禁了六十年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
钟道临的身体从复生面前消失了——不是退后,不是摔倒,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撞飞了出去,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砸进屠宰场对面的砖墙里,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复生滑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况天佑。
他的外套早就脱了,白衬衫在胸口的位置被爪痕撕开了三道口子,露出下面暗灰色的伤口。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塑——肩膀紧绷,脊椎挺直,双拳垂在身侧。但他的眼睛不是平日里那双沉稳淡漠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金得发红,像两团在眼眶里燃烧的火焰。
僵尸之瞳。
“老况——”复生沙哑地喊了一声。
况天佑像是没听见。他一步一步朝钟道临走去,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的力量在失控——压抑了六十年的僵尸本能,在复生被掐住喉咙的那一刻全部冲破了枷锁。
钟道临从碎裂的砖墙里挣扎着站起来,看见那双金色眼瞳的瞬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你压制了这么多年——”
况天佑没有回答。他的身形一闪,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钟道临面前,一拳砸下去。
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一米的坑,碎石飞溅,尘埃冲天。钟道临险险躲开,但左肩被拳风扫到,衣服连同皮肉一起被撕裂,露出下面灰暗的、非人的骨骼。
“况天佑!”马小玲从二楼跳下来,手中夹着三张符纸,“控制住自己!”
况天佑充耳不闻。他追上钟道临,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重到整个屠宰场都在震颤。钟道临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打来摔去,他试图反击,但已经完全跟不上僵尸暴走状态下的速度。
这就是被将臣亲手咬出来的二代僵尸的真正实力。压制了六十年的饥饿、愤怒、杀戮欲,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毁灭性的力量。
钟道临的身体撞穿了屠宰场的北墙,跌进外面的荒草丛里,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左臂的骨骼从肩膀处刺穿出来,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况天佑站在废墟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钟道临身上,像死神降临。
他抬起手,五指并拢,对准了钟道临的心口。
“老况!”
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跳动的。属于一个活人的手。
况天佑的动作顿住了。
“够了。”复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不成句,“你把他杀了,你——你就回不来了。”
况天佑没有回头。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在用全部意志力把那只要插下去的手收回来。
“回头看着我。”复生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况国华,回头看着我。”
况国华。
他叫的是况国华。
况天佑的金色眼瞳开始闪烁,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明暗交替,金色和黑色在瞳孔里激烈地冲突。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复生站在废墟里,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嘴唇上还有之前咳出来的血丝。但他站得很直,手握着况天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稳如磐石。
“收回来。”复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没有一丝动摇,“回到我身边。”
况天佑的金色眼瞳在剧烈地颤。
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退潮一样,金色从瞳孔中心退去,黑色重新漫上来。
那双眼睛恢复了平日里沉默而平静的黑色。
况天佑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在了地上。所有的力量在这一瞬间从身体里抽空了,他用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着——虽然僵尸不需要呼吸。
“没事了。”复生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没事了。你控制住了。”
远处,马小玲已经用伏魔锁把失去反抗能力的钟道临捆了个结结实实。她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上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拿出手机叫了支援。
月光照着被毁掉的屠宰场,照着碎石和尘埃,照着废墟上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复生的手一直放在况天佑背上,感觉到手下那具不会变老的身体在极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差一点就失去控制,差一点就把自己放逐成一头真正的野兽。
“谢谢你。”复生轻声说。
况天佑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从地上抬起来,覆在了复生放在他背上的那只手上。
沾着血的手指和少年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在月光下分不清彼此。
凌晨四点,一切尘埃落定。
钟道临被马小玲带走,将被封在灵灵堂的禁阵中等待审判。这个活了快一个世纪、害了无数条人命的炼尸者,终于在他选中的屠宰场里画上了句号。马小玲临走前看了况天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复生的肩膀。
“小子,”她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别自己跑进去。”
“嗯。”复生点了点头。
“我是在跟你说。”马小玲加重了语气。
况天佑靠在车门上,胸口的伤已经用绷带简单处理过了,暗灰色的毒素正在缓慢消退,新的皮肤组织已经开始重新生长。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马小玲的车尾灯消失在旷野的黑暗里。
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最后是复生先开口了:“你是不是要把车钥匙给我?”
“为什么?”
“你胸口那道伤——你确定你能握稳方向盘?”
况天佑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又看了看复生,把车钥匙递了过去。
复生接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驾驶位的时候他才想起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坐过。六十年,永远是况天佑开车,他坐在副驾。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况天佑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着眼睛问。
“变回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考驾照。”复生发动车子,挂挡的动作有一点点生涩,但还算稳当,“我等了六十多年,总不能连车都开不上。”
车子驶上空旷的公路。黎明前的天空是最深的蓝色,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线微光在涌动。
“你刚才叫我况国华。”况天佑忽然说。
复生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叫错了?”
“没有。”况天佑睁开眼,侧头看着开车的少年。晨光中复生的侧脸专注而认真,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痕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只是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况天佑沉默了一会儿。
“都行。”他说,“叫什么都行。”
复生从方向盘上抬起右手,手指在况天佑的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一秒钟都不到,然后那只手又回到了方向盘上。
“行,”复生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那就况国华。反正全世界只有我能叫这个名字。”
车子迎着东方第一缕晨光,驶入正在苏醒的香港。
况天佑靠在椅背上,手背上少年指尖留下的温度还在,淡淡的、温热的,像一个被他按在心里六十年、终于按不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