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快到了。
香港的圣诞节跟内地不一样,气氛很浓。十二月中旬,各大商场已经挂满了彩灯和圣诞装饰,尖沙咀海港城门口的圣诞树据说有十五米高,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光秀也换成了圣诞主题。学校里更不用说,走廊上贴满了雪花剪纸和圣诞老人的贴画,英语课的内容变成了学唱圣诞歌,连数学老师上课都会在例题里塞一个“Santa Claus送礼物”的梗。
“你们班圣诞联欢会准备什么节目?”林嘉雯在午饭时间问复生。他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各自的餐盘里是差不多的叉烧饭。
“阿杰说要搞什么模仿秀。”复生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叉烧,“他模仿刘德华,我负责当评委。”
“你呢?你表演什么?”
“我什么都不表演。我又不会唱歌又不会跳舞。”
“你不是说你唱歌不走音了吗?”
“不走音不代表好听啊。”复生笑了笑,夹起一块叉烧放进嘴里。
林嘉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从书包里拿出两张票放在桌上。
“什么票?”复生低头看了一眼——是两张海洋公园的门票,日期是平安夜当天。
“我爸公司发的福利,我们家没人去。”林嘉雯的声音很平稳,但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我想着——你不是说你来香港这么久都没去过海洋公园吗?反正这票不用也浪费了,我留着也是丢掉。你要不要一起去?”
复生看着那两张票,又看了看林嘉雯涨红的耳朵。
他认识林嘉雯快一个学期了。这个女孩聪明、细心、英语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所有老师都喜欢的那种好学生。她对他有好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叫况国华的人在家里等他,他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他会接受这两张票,会跟她去看海豚表演,会在缆车上偷偷牵她的手,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正常的、谈着高中恋爱的十六岁男生。
但“也许”永远只是也许。
“嘉雯,”他把票推回去,语气很轻很认真,“谢谢你。但是平安夜我有安排了。”
林嘉雯的耳朵由红转白。但她很快收起失落,把票拿回去夹进课本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问问别人。圣诞联欢会你总得来吧?”
“那肯定来。”
“好,那我到时候给你留一块姜饼。”她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况复生,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追。”
复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端着餐盘快步走出了食堂。
他把筷子插在叉烧饭里,盯着餐盘发了半天呆。
他有喜欢的人。
但他不能说。不是因为那个人是男的——他活了八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性别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而是因为那个人太特殊了。特殊到全世界都无法理解。
六十年的亲情、恩情、陪伴、依赖,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发酵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种成分是哪种,久到所有成分都发生了化学反应,生成了一种全新的、没有名字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不知道开口之后,那个人会不会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
圣诞联欢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在学校礼堂。高二(3)班的节目果然如阿杰所说,是一场模仿秀,阿杰模仿刘德华唱《一起走过的日子》,班上其他同学扮成各种明星在旁边伴舞。节目排练了整整两周,复生作为“艺术指导”全程参与,但其实他什么也没指导,只是在旁边看热闹,偶尔给阿杰递瓶水。
“你太紧张了,”他在排练的时候对阿杰说,“刘德华不会皱眉皱成这样。”
“你不懂,这是深情的皱眉。”
“你这不是深情,是便秘。”
全班哄堂大笑,阿杰追着他绕着礼堂跑了三圈。
联欢会那天下午,复生给况天佑发了条信息:「晚上学校联欢会,我晚点回去。」
况天佑回得很快:「几点结束?」
「九点多吧。不确定。」
「要我去接你吗?」
复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况天佑来接他,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况天佑接了他大半辈子了。但今晚他就是不想让他来。今晚他想要一点空间,一点不需要被注视、被守护、被当成瓷器一样小心翼翼捧着的空间。
联欢会进行得很顺利。阿杰的刘德华模仿秀效果意外地好,虽然他唱歌的时候有一个高音破音了,但台下的笑声和掌声把他那个破音完完全全地盖了过去。林嘉雯的钢琴独奏是压轴节目,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坐在钢琴前面弹《River Flows in You》,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琴声在空气里流淌。复生坐在台下看着她,觉得她很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好看。
联欢会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礼堂。复生跟阿杰他们道了别,一个人往校门口走。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大雨来临前的潮湿气息。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加快了脚步。
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校门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空无一人,暗的那一半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灯没开,引擎没熄。排气管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缓缓升腾。
复生停下脚步。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看着车窗后面那个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轮廓。冬夜的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风开到了最大档,电台里放着低音量的爵士乐,杯架里放着一杯热奶茶。
“你不是说不来吗?”复生说。他的声音被暖风包裹着,听起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况天佑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我问你话呢。”复生侧头看他,“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不放心。”况天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你一个人走夜路。”
“从学校到家就二十分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