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玲的电话在三天后打来。
况国华正在警局档案室里翻旧案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才接起来。电话那头马小玲的声音难得没有调侃,开门见山:“你让我查的那个苏敏仪,查到了。”
况国华把案卷合上,走到档案室角落里:“说。”
“苏敏仪,女,三十二岁,香港中文大学教育系毕业。毕业后没有直接当教师——她考了警校。”马小玲停了一拍,让这个信息自己沉下去,“在警校待了两年,成绩优异,主修犯罪心理学。毕业之后被分到西九龙重案组实习,表现很好,本来可以转正。但一年后她主动辞职了。”
“辞职?”
“对。辞职原因档案里没有写,只写了‘个人原因’。辞了之后她去了一家私立学校当老师,后来又转到公立学校。履历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每一份工作都干得认真,评价都很高。但你不觉得奇怪吗?”马小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考了警校,成绩优异,分到重案组,干得好好的。忽然辞职去教书。这不是正常人的职业选择。”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档案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他靠在铁皮档案柜上,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辞职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九年前。具体日期我发你手机上。”
“她实习期间经手过什么案子?”
“这个查不到了。重案组的案卷不是随便能调的,我这边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马小玲顿了顿,“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苏敏仪的爷爷,叫苏振堂。”
况国华的手指停住了。
“苏振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闽西人?”
“对。闽西人。三十年代末在新界开过一家棺材铺,后来搬到了西环,改做木材生意。再后来——”马小玲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他认识你。”
“苏振堂是当年我查的那起炼尸案的报案人之一。”况国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四十年前的画面,“傅文山——百草堂中药铺老板,就是苏振堂介绍给我认识的。他们两个是旧识,都是从闽西迁到香港的。苏振堂开了棺材铺,傅文山开了药铺,两个人铺子挨着,做了几十年的邻居。”
“对上了。”马小玲说,“苏振堂跟傅文山一样,四十年前跟你见过面。而苏敏仪是苏振堂的孙女。她调到复生班上当班主任——你觉得这是巧合?”
况国华睁开眼睛,目光冷了下来。
“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马小玲的声音沉下去,“她可能查到了什么。关于钟道临、关于你、关于复生。钟道临的案子虽然结案了,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封存的——你们俩的身份,复生他娘的事,还有你在屠宰场失控的样子。如果有人想挖,不一定挖不到。”
“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这个苏敏仪,”马小玲顿了一下,“你要小心。”
挂了电话,况国华在档案室里又站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案卷,翻到夹着证人名单的那一页。名单上“傅文山”旁边,铅笔轻轻圈过。而名单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他没有圈,但用指尖点过无数次——苏振堂。他把档案合上,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晚上回家的时候,复生已经放学回来了。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课本和试卷,手里转着笔,正对着一张物理卷子皱眉。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
“今天苏老师找我了。”
况国华挂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找我聊升学的事。”复生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况国华走过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说我偏科太严重,数学物理能考满分,英语每次都拖后腿。建议我报理科,但又说英语不补上来的话,将来大学会很吃力。”
“还有呢?”
“还有——她问了我一些别的问题。”复生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她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就你。她问你做什么工作,我说警察。她问你多大年纪,我说看着年轻,其实挺老了。”
况国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复生注意到了他眉心那道纹加深了。
“你这话说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是故意的。”复生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想看看她什么反应。结果她听到我说你‘看着年轻其实挺老’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好像她一直在等我说这句话。”
况国华沉默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茶几,茶杯里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我查过她了。”况国华说,然后把马小玲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苏敏仪的警校背景、她在重案组的实习经历、她主动辞职转行教书、以及她爷爷苏振堂跟傅文山的关系——四十年前那个炼尸案的两个证人,一个是傅文山,一个是苏振堂。而苏敏仪是苏振堂的孙女。
复生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反而变得平静了。
“所以她不是来查钟道临的。钟道临已经被抓了,案子结了。她是来查我们——或者说,是来查你。”
“我。”
“对。她的爷爷跟你见过面,她可能从爷爷那里听说了什么。或者她爷爷留下了什么东西,让她对四十年前的旧案产生了兴趣。”复生站起来,走到况国华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老况,她盯上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只是你的‘特殊情况’。”
况国华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明明才十六岁的外表,脑子却比他手里的警校精英还要清醒。复生分析问题的方式从来不是一个孩子的分析方式,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对人心的揣测比任何人都精准。
“不管她查谁,她现在是你的班主任。她有合法的身份,合法的理由接近你。我不能拦着她。”况国华的声音低而沉,眉心那道纹已经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如果她真的在查四十年前的案子——”
“那就让她查。”复生打断他,直起身来,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四十年前的案子你查了三个月没查出结果,钟道临躲在暗处四十年你才抓住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唯一要藏的东西,就是你不会老。而她刚才已经从我嘴里确认了——我说你看着年轻其实挺老,她的反应是‘确认’。”
他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
“老况。她以为自己看穿了我们。但她知道的,都是我想让她知道的。”
况国华抬头看着他。少年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不是孩子的眼睛,是活了大半个世纪之后才有的、从容而笃定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我从来就这么精。”复生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物理卷子,“只是以前在你面前装小孩而已。”
况国华靠在椅背上,看着复生写卷子的侧脸。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香港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少年人的脸染成流动的彩色。
“复生。”
“嗯?”
“如果苏敏仪真的查出什么——”
“那就让她查。”复生头也不抬,“你当了六十多年好人,救过的人比她破过的案还多。怕什么?”
他说完在卷子上写下一个公式,笔迹端正有力,跟况国华在警局签案卷报告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接下来一周,苏敏仪又找复生谈了两次话。
第一次还是在教室,主题是英语补习计划。苏敏仪给他列了一张书单,都是英文原著的青少年小说,难度循序渐进。她说每天读十五页,三个月后阅读理解会有明显进步。
第二次是在办公室。那天放学后复生去交物理竞赛的报名表,苏敏仪叫住他,说想聊聊。聊的内容很平常——学习习惯、课余爱好、将来想考什么大学。但在聊天的间隙,苏敏仪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况复生,你跟你哥哥的感情很好对吧?”
“嗯。”复生点头,目光没有躲闪。
“他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照顾你,挺不容易的。”苏敏仪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随便聊家常,“你哥哥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有啊。”复生靠进椅子里,嘴角挂着自然的笑容,“他说当警察能帮人。他这人不会讲大道理,就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