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对。”苏敏仪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像是在确认什么日期,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好了,你先回去吧。英语书单记得看。”
复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老师。”
“嗯?”
“您为什么从原来的学校调过来?这里又偏又旧,工资应该也没您以前的学校高吧?”
苏敏仪翻日历的手停了半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依然是平和的、职业的,但复生捕捉到了她眼皮下面一丝极细微的闪动。
“我爷爷以前住在这附近,”她说,声音依然温和,“小时候常来,对这片有感情。”
“这样啊。”复生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就像一个十六岁男生该有的天真和好奇,“那您爷爷是做什么的?”
“开棺材铺的。”苏敏仪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复生的反应是一个愣了一拍之后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这个行业挺少见的。”
“是的。”苏敏仪把日历翻了一页,“挺少见的。”
复生回到家,把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况国华。
“开棺材铺的,”况国华重复了这几个字,“她直接告诉你了。”
“对。她没藏。所以她应该知道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复生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或者说,她想让我知道她知道。”
“绕口令。”
“本来就是绕口令。”复生喝了一口牛奶,靠在冰箱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奶渍,“她在试探我们的反应。我也在试探她的反应。现在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后面就看谁先摊牌。”
况国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复生穿着校服,领口露出红绳,靠在冰箱上喝牛奶的样子分明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他说话的方式、分析局势的角度、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跟六十年前那个八岁孩童用童音喊“爸”蒙过房东太太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的复生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当年是八岁孩童的身体,里面装着的也是一个早就学会察言观色的灵魂。
“你不怕她?”况国华问。
“怕什么?”复生把空牛奶瓶往垃圾桶里一丢——三分球,“她想知道真相,我理解。如果是我爷爷当年牵扯进一个案子,我也会想查清楚。但她查完之后能怎样?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说这个警察其实是个不老僵尸?”他走到况国华面前,在茶几边缘上坐下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况国华,“她动不了你。但她可以帮你。”
“帮我?”
“你忘了——她在重案组实习过。”复生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如果她真的查到钟道临的案子,她就能看到你在屠宰场做了什么。你杀了一个人——不,你制服了一个杀了几十个人的疯子。你不是怪物,你是英雄。”
况国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海港的咸湿气息。
“我不需要她把我当英雄。”他说。
“你需要她别把你当敌人。”复生走到他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掌心贴着他后背的温度,“你已经把自己当敌人太久了。别人说你一句不是怪物,你就浑身不自在。”
况国华的肩膀在复生的掌心下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周五放学,复生在学校门口等况国华来接他。
放学铃已经打了好一会儿,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得差不多了。他靠在老榕树下,把书包搭在肩后,低头看手机。林嘉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英语补习的资料放在他桌上了,让他下周带回去还她。
他回了一个“谢谢”,刚按掉屏幕,抬头的时候看到苏敏仪从校门口走出来。
她换下了职业套装,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风衣,低马尾披散下来搭在肩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也看见了复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移向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老位置,驾驶座的车窗半降着,况国华的手臂搭在窗框上。
苏敏仪走到车边,弯腰跟况国华说了一句话。复生离得远,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审讯式的逼问,不是老师对家长的客套,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像是同事之间讨论公事的姿态。她说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看着苏敏仪,脸上是他惯常的、读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然后苏敏仪转过身,朝复生的方向走来。经过榕树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拍。
“况复生。”
“苏老师。”
“你哥哥等你。”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下周的英语测验,争取及格。”
“我努力。”
苏敏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复生拉开车门坐进去。况国华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车窗边缘。车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英文歌,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歌词。复生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他。
“她跟你说什么了?”
况国华发动车子,挂挡,驶出校门口。
“她说她知道我是谁。知道四十年前的案子是我查的。知道钟道临是我抓的。知道我没老过。”他目视前方,声音平得像在做案情简报,“她说她花了三年时间查这些——从她爷爷留下的笔记开始,顺着傅文山的线索一路查到重案组的旧档案,再到灵灵堂,到屠宰场。”
“她想干什么?”
“她说她想对我说声谢谢。四十年前她爷爷因为那个案子吓破了胆,棺材铺关了搬了家,到死都觉得香港不安全。但她查到钟道临已经被抓之后,说了一句——‘那个警察用了四十年,没有放弃这个案子。’”
车子驶入隧道的入口。车厢被橙黄色的隧道灯光吞没,一段一段掠过两个人的脸。
“她说她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况国华的声音在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她不会说出去。她说她只是想见见这个用了四十年把一个没人敢碰的悬案查到底的人。”
隧道里的灯光一直在流淌。快驶出隧道的时候,复生才开口。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帮了我。”
“马小玲?”
“还有你。”况国华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车子驶出隧道口,傍晚的暮色扑面而来,“我告诉她,那个在屠宰场里把我从失控边缘拉回来的人——是况复生。”
车里安静了下来。收音机里的英文老歌结束了,换了一首粤语歌,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复生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况国华。”他开口,声音在引擎和音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弯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一闪而过。但复生看见了。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霓虹灯,嘴角的弧度比况国华的更大更久。
夜幕初垂,香港在车窗外渐次沉入万家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