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有那么一个瞬间,萧明蔚看着林云照躺在他身侧熟睡的样子,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从前。
从前他们其实也不常睡在一起。萧明蔚还记得曾经有一天自己太困了,不小心在林云照的床上睡着了,那时他心里隐隐地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但他还是放任自己继续睡了下去。朦胧之际,他很期待第二天的清晨。
他以为第二天可以在林云照的身边醒来。
但那天早上他身边空无一人,那时的他们还在所谓的“热恋期”,萧明蔚醒了,但他仍心存幻想。
电影里,当爱人不在身边时,他大概率是在厨房里为你准备早餐。
这情节其实挺俗套的,但萧明蔚那时蠢得厉害,他竟然和电影里的主人公抱有相同的期待。
生活毕竟不是电影,萧明蔚打开卧室门的之后,他才发现整个房子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萧明蔚打电话过去问了才知道,林云照自己出去住了酒店。
林云照把自己的家让给萧明蔚住,自己则去住了酒店。
那次萧明蔚跟他吵了一架,自己单方面吵得很凶,像个疯子。
萧明蔚质问林云照,为什么他们之间明明是情侣关系,却有着这么强的边界感,床那么大,睡下两个人完全没问题,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在我身边躺下?
好,那萧明蔚就当林云照是不习惯这样的亲密,那林云照也完全可以把他叫醒,再不济,他们的房子就是对门,林云照也知道密码,那房子里有两个卧室,再怎么样也够他睡一晚了吧?为什么非要去睡酒店?
他们甚至是在电话里吵的架,林云照早上根本就没回来,他直接从酒店出发去上班了。
萧明蔚那时就该知道,这样的情侣关系多少有点不正常,但他一直都不知道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直到现在他也还是不知道。
那天等林云照晚上到家,他的怒火早就变成了浆糊,连萧明蔚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了。
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可这样的小事数不胜数,它小到让萧明蔚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可又多到让他心神难安。
萧明蔚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爱计较的人,至少在和林云照在一起之前,他不是这样的。
是,跟林云照在一起,他更快乐,更充实,更幸福,但也变得更固执,更狭隘,更贪婪。
他总是觉得自己跟林云照之间,总是隐隐的有一层壁垒,那是什么,萧明蔚不知道,也猜不到。这是他第一次谈恋爱,他还以为谈恋爱就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慢慢来吧,萧明蔚想,慢慢来就好。
可有时候,萧明蔚又没办法慢慢来。
后来又有一次,林云照下班太累,他在萧明蔚家吃过晚饭后就借着萧明蔚卧室里的浴室把澡洗了,萧明蔚听着卧室里半天没有动静,担心林云照在浴缸里睡着,等他进卧室查看的时候,发现林云照已经趴在他床上睡过去了,头发甚至还是湿的,估计是洗完澡出来就直接砸床上了。
萧明蔚轻轻走过去,拨了拨林云照湿润的刘海。
萧明蔚把他身子摆正了一些,给他盖上被子,又去浴室里拿来了吹风机,用温热的小风给林云照吹干了头发,林云照那一天肯定也是真的累到了,竟然全程都没醒,还总是用头去蹭萧明蔚的手心,他的头发温热而柔软。
这种时候,萧明蔚就无法慢慢来的时候。
他迫切地希望他们的关系可以再进一步,就从早晨一起醒来开始。
那天他没有叫醒林云照,而是一起躺了下去。
林云照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挤,最后在他胸前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看来他的身体还是比枕头要舒服一些。
卧室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散发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那光线柔和地映在林云照的发丝上,鼻梁上,还有侧边的脸颊上。
萧明蔚不由得低下头,用手指尖轻轻地搔着林云照的脸,等林云照在梦里被痒得微微皱起眉头,萧明蔚才停下了动作,他连笑都不敢笑。
萧明蔚想把他抱得再紧一些,可又怕自己一动,会把他吵醒。
怎么才能慢慢来呢?萧明蔚慢不下来。
萧明蔚有早起健身的习惯,平常醒得比要上班的林云照更早。可那一天他没有出去跑步,就像今天在飞机上这样,他躺在林云照身侧,静静地看着他,一直到林云照也醒来。
那天林云照醒来后,前一晚的温存就全部消失了,林云照还说,如果他再不小心睡着,就把他叫醒。
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萧明蔚有些不记得了。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感受着怀里的体温,萧明蔚竟然还是觉得幸福。
这幸福还真是廉价,明明林云照什么都不肯给他,林云照只是在他怀里睡了一个晚上,萧明蔚就快要把自己的名字给忘了。
早逝的母亲,出轨的父亲,萧明蔚都快忘了家的滋味儿,忘了幸福的滋味儿。幸福是什么滋味的?
可林云照的出现,却把“幸福”这个遥远的词,又带回了他的世界里。
萧明蔚永远记得那一天,林云照抱着被车轧死的小灰灰时,蓝白色的校服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黑红色狗血,背上背着一个白色的书包,这包最后也都糊上血了。
林云照仿佛从天而降,来到了萧明蔚潮湿、阴冷的世界里。
那时林云照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一片狼藉,也许该说是一片狗籍,他什么也不问,默默地做好了一切,好像他才是小灰灰的主人似的。
林云照的手指修长细致,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是一双漂亮的手。这双手的主人那时就跪在土地上,给萧明蔚死去的狗挖坟,手上身上都是土,可他看上去却并不在乎。
明明他们当时还是陌生人。
“它叫什么名字?”那时的林云照问。他出了点汗,混着土和血,看起来特别的狼狈,可他的脸在夕阳的照耀下,却是那么的漂亮,让萧明蔚忘不掉。
“小灰灰。”那时的萧明蔚木木地回答。
“刚才我问了宠物用品店的人,她们虽然不是医生,但见的也多了。她们说小灰灰走得很快,没受罪。”林云照一边说,一边填土。
“谢谢。”萧明蔚说。
林云照当时做的事,对尚且年幼的、死了妈死了姥姥又死了狗的萧明蔚来说,是怎样的震撼呢?
林云照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电话,他学雷锋似的,做好事不留名,至此之后,萧明蔚就再也没见过他,一直到林云照搬进他对门的房子里。
他从来没有忘过林云照,可林云照却像把他给忘了个干净。
可仅凭小灰灰那一件事,我就要爱上他吗?萧明蔚想,我不可能只因为这个就爱上他。
其实萧明蔚自个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他轻薄又风流,放荡又随便,在自己之前,林云照还有过多少任男朋友?林云照根本就不是那种消停的好男人。
也许是林云照装得太好了,太温柔了太完美了,所以即使是他生活中偶尔流露出的狡猾,也只能让他看起来更加生动,更加迷人。那张脸也是完美的,就连他睡醒时翘起的头发是完美的,他嘴唇笑起来时的幅度也是完美的,他身上的每一颗痣都是完美的。
为什么他这么烦人,却又那么迷人呢?
萧明蔚的荒诞的想法蔓延得无边无际。
飞机上,萧明蔚还是盯着他看,甚至很少眨眼,他又陷入了回忆之中,他想,他们刚开始的时候,他是不烦林云照的,他从来就没有烦过林云照。他讨厌的是林云照四处拈花惹草,风流成性,他讨厌林云照的不安分,萧明蔚不由得又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一幕,林云照和祝昂在一起,他们在接吻。
萧明蔚无法用具体的语言来描述那一刻的感受,先冲进脑海的念头不是对林云照的怨或者对祝昂的恨,而是先逼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萧明蔚看着林云照想。
林云照此时正躺在他身边,盖着薄薄的毯子闭着眼睡觉。这就是我要的,这就是我要的全部了。萧明蔚想。
为什么非要我这么做,你才能陪在我身边呢?
我们之间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有了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让林云照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他,连一句解释,一句说明都没有,林云照就像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他就是要离开他。
林云照还醒着,萧明蔚知道。
萧明蔚低声道:“你不问问我,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林云照没有理他,药劲儿还没过,他头晕,分不出功夫睬他。
萧明蔚没有再吭声,顷刻间,谁都没再说话,除了飞机行驶时发出的绵长的白噪音以外,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云照拒绝与他沟通,萧明蔚也不强求,一眨眼的功夫,林云照就又睡着了。落地的前半个小时他才醒过来。
精神醒了,身体却不动弹,他还是侧躺着,萧明蔚看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内心感到无尽的悲凉。
他知道他的身后躺着另一个人吗?萧明蔚想。
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萧明蔚看着他背部的线条,与他记忆中的一样,肌肉流畅,脊背漂亮得像一只蝴蝶。
他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躺在一起了?
萧明蔚伸手摸了摸林云照的头发,他只是想碰碰他罢了,感受一下,林云照是不是真的在那儿,还是只是自己的幻想。
真是奇怪,刚才好半天林云照都一动不动的,可萧明蔚的手一放上去,林云照就把头往边上挪了挪,好像不想让他碰似的。
萧明蔚的手像被电了一般,顿了顿,然后收了回来,不再去碰。
看来不是幻想。
飞机降落之前,他默默起身,给林云照套上了衣服,给他戴上了密不透光的眼罩,就算接下来被拐去缅甸干诈骗也没法儿往回跑了。
林云照没有半点反抗,他的手被萧明蔚牵着,或者说,拷着。
萧明蔚的左手腕和林云照的右手腕被拷在了一起,手铐的铁链在移动的时候“哗啦哗啦”的响。
这家飞机应该是私人的,下飞机前没有播报目的地,林云照连他自己现在在哪儿都搞不清楚。
随他吧,反正在哪儿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