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恒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通红,这段时间他瘦了不少,面容清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整张脸都维持着平静的模样,可方才还未流干的眼泪竟又像断掉的珠子一样滚下来。
眼泪出卖了他。
常恒低下头,眼泪直直地打在被子上,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这些年,我拖累你了,是不是?”
林云照:“你胡说什么……”
常恒打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林云照连忙解释:“不是,哥没有......”
常恒打断他:“我们是兄弟,我以为我了解你,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林云照闻言,愣住了。
“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你不说就是了,我什么时候逼过你,你何苦想方设法地骗我?”常恒的泪水好像流不尽似的,像两条急急奔腾的小溪,热腾腾的眼泪顺着下巴流淌,滴在被子上,很快就变凉了,洇出一圈圈水渍。
“我是外人吗?”他哭咽着说。
林云照着实是没想到常恒会反应这么大,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单手笼住常恒的脸,摸到了湿答答的一片。
“圆圆,”林云照说,“看看我。”
常恒非但不看他,反而用力将头拧了过去,像个倔强的孩子。
“常恒。”林云照重复,“看我。”
林云照单手将他的脸扳了过来,常恒的侧着脸,无尽的泪水顺着那个方向落下,好像被打开了什么阀门似的,开闸了放水了。如果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那常恒的这两块窗户玻璃大抵是碎得很厉害,连他的鼻尖上都挂着泪,唇上亮晶晶的,是他的泪。
“我没有骗你,常恒,哥哥没骗你。”林云照温柔地安慰道,“我的手机真的没电了,没能及时联系你,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哥向你道歉。”
林云照一味安慰着,却并不打算对常恒说出真相。
难道要他告诉常恒,他在国内的前男友——他们仇人的儿子——跑来M国找上了他,把他掳走关押了整整一个月么?!
荒唐,太荒唐了,林云照不可能这么告诉常恒。
那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骗。
林云照最擅长骗,他鬼话连篇:“哥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
常恒一个字也不信他的。他常恒痛极了,他的胃在痛,喉咙在痛,他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在痛。
林云照重复道着歉:“哥哥错了,是哥哥不对,哥让你担心了,圆圆不生气了,好不好?”
林云照温柔地将常恒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他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常恒的背,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不生气了,哥抱抱你。”
这些年常恒的个子窜得很快,其实已经不适合被林云照抱在怀里。这姿势并不舒服,像一棵大树抱一颗更大的树,可常恒却没有动弹,他听话地被林云照拥抱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像一个被抛弃后又被捡回去的宠物。
常恒把头靠在林云照肩上,哥哥的味道一缕一缕地飘漫进他鼻腔里,可那味道里还掺了点别的,别人的味道沾到了林云照身上,常恒闻到了。
常恒的眼泪爬了满脸,黑夜从窗户里爬进来,将他的眼泪照得蓝阴阴的,这汹涌澎湃的悲伤没有什么声音,但他还是弄湿了林云照的衣服。
林云照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骗他。
骗我,又在骗我,还在骗我。
常恒已经不想再哭了,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眼泪是多么无用的东西,他竟然把眼泪当作武器。
泪眼朦胧间,他努力聚焦也只能看到林云照一个人,眼前泪水的闪烁,让林云照看起来好像披了一层七彩的光华,美丽的,虚幻的。
林云照此时正穿着一件休闲短袖,这不是林云照的衣服。
常恒被他圈抱着,现在只要他低头,就能看到林云照宽大领口下没能藏好的暧昧痕迹。
常恒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他的眼泪再一次滚了下来,每流出一滴眼泪,他的心里就绽出一个血泡,一个一个的血泡像花朵一样从他心上绽开来,他的心就快要烂了。
常恒他大可以以家人的名义质问他,谴责他,跟他大吵一架,也许这样能从林云照那里换取一点疼爱,但是常恒不愿意这么做。
如果他这么做了,林云照就又要费心思扯谎,他编得累,自己听了,也知道那都是假的,既然如此,那还何必呢。
林云照到底在这异国他乡又遇到了谁呢?
给林云照打电话的男人?
还是林云照在国内的那个前男友?
是谁?
难道是裴映?裴映是林云照高中时的初恋,后来去加拿大留学了,来M国也是很方便的事,万一两个人碰上了......想到这里,常恒打了个寒战,这么多年过去,想到裴映,他仍然感到厌恶,那些人都让他恶心。
常恒恨透了裴映。
常恒闻着林云照身上淡淡的香味,他揪住林云照腰间的衣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略有些幸福,有些阴暗地想:可现在被林云照抱着的人是我。
常恒紧紧地回抱住他,他麻木不仁地想着,那群人都死掉最好,所有林云照喜欢的,喜欢林云照的,全都去死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