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照在无人的公路上飞驰，试图将内心的郁闷全都抛在身后。

他又生气又愧疚、又难过又无奈，他真的没想到昨天晚上萧明蔚说的那两句鬼话竟然真的是真的，常恒真的不对劲。萧明蔚难道真是什么神棍？

林云照又狠狠拍打了一下方向盘，常恒就是喜欢上一个咸鸭蛋也比现在的这个情况要好。

那半个笑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又回到了刚才那样紧绷的状态，他眉头微皱，漂亮的眼睛在路灯的折射下，映出一种复杂的光彩。

林云照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给自己更多空间思考。

父母还在的时候，常恒时不时的就会来他房间和他一起睡，但没有后来那么的频繁。

父母走了以后，常恒干脆就把自己的枕头留在了林云照房间，几乎每一晚都要和他睡在一起。那个时候常恒总是做噩梦。

其实林云照也睡不踏实，每次常恒一有动静，他就会醒。

曾经有段时间，常恒入睡时，身上会抖得很厉害。

林云照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还错以为常恒是怕冷，于是他起来给常恒身上单独加了个毯子，可常恒还是无法停止颤抖，就像被风吹过的树叶那样，无法平息。

直到他听见了常恒睡梦中的呢喃，一开始他还没有听清，于是他便凑近了听。

常恒的声音又细又小，脆弱得像一块刚结晶的冰，林云照听到他反复地念着同一个词，他说：

“妈妈，妈妈。”

林云照也想妈妈，但他忘了常恒也会想妈妈。

林云照自己其实也分不出多少时间用来思念。

家里的最后一个大人死后，他们家突然就冒出来了很多亲戚。刚开始，林云照还以为这些亲戚是真心地过来哀悼，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群人根本就不熟悉也不了解常玉和林朗，他们只是仗着一层聊胜于无的亲戚关系想从遗产里分一杯羹，他们甚至企图欺骗蒙骗林云照，让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把钱给他们“代为保管”。

怪不得常玉会立遗嘱。

那群人在确认他们一根毛都分不到之后，那气急败坏的嘴脸，林云照到现在还感到历历在目。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嘴上说他们跟他爸妈的关系有多么多么好，可后来却又忙得连去亡者坟前放一束花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为了处理常玉去世后的大小适宜，林云照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回到学校后他需要尽快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早晨他要起很早做饭，喂饱常恒之后，他再骑车把常恒送去小学，然后再骑去自己的学校，一到放学他就要赶紧去接常恒。

小学放学得早，林云照总是先让常恒在教室里写会儿作业，写完了再去门卫那儿等，不允许他跟任何人走。

就算是在家休息的时候，林云照的大部分注意力也都放在常恒身上，他担心电视机的蓝光会不会伤到常恒的眼睛、担心他吃零食会不会长蛀牙、担心他自己进厨房会不会碰到刀子、担心他上下楼的时候会不会在楼梯上摔跤。

常恒不在家的时候，林云照又担心他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担心他会不会学坏、担心以后要是让他自己上下学的话，路上会不会出车祸、会不会被人贩子抱走。

林云照好像变成了一个妈妈，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是一个母亲会担心的。

这是他唯一的弟弟，唯一的家人，林云照不能失去他。

只有到了晚上，常恒在他身边睡下的时候，林云照看着常恒圆圆的脸蛋才能稍稍安心，他才有时间去流泪，他才有时间去思念。

那个时候的林云照个子还不算高，身材也偏瘦，距离成年人的体格还差得很远。常恒睡觉的时候发抖，林云照就只能尽量伸长胳膊，将比他更小的常恒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地、轻轻地拍打常恒的背，就像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那样，现在他哄常恒睡觉。

幼年的常恒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不明白，他不理解。

人不是会活到八十岁吗？

人，不是至少要等到八十岁之后才会死去吗？爸爸妈妈还这么年轻，他们怎么会死呢？

很荒谬，很天真，但那时候的常恒多大，他没有天真的权利吗？

爸妈的骨灰被他和哥哥亲手放进土里，可常恒竟然还傻傻地觉得有一天他们会回来。

所以当常恒问林云照，“爸爸妈妈去哪儿”的时候，林云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回答，有人会替他回答，别人不会顾忌常恒的感受。

葬礼上，学校里，那个时候的京市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户人家发生了什么样的惨剧，林云照不愿意告诉常恒那些阴暗的真相，可总有人会让他知道。

当年林云照给常恒转学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这个。

那时有一天常恒放学回家，问了一个令林云照感到荒谬而愤怒的问题，他问：哥哥，我是有妈生没妈养的人吗？

有人在学校里骂常恒有妈生没妈养。

然后林云照就安排常恒转学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林云照回忆着，后来，后来常恒就长大升学了，成绩一直挺好，之后进了省射击队，又进了国家队，而林云照自己就跟着学海无涯的大部队走，中考完了高考，高考完了去上大学。

上大学之后的日子很忙，也不知道都在忙什么。

虽然他所在的大学就在本地，可是京市太大了，学校和他们家离得不算近，无论是开车还是坐地铁，通勤都太费时间，理论上讲开车当然会快一些，但是京市的路况不大好，光是站路边闻一闻车尾气就能闻出堵成了什么样，一来一回几个小时，时间成本上不值当。

而且大学跟高中不一样，看似时间很自由，实际上，课都被排得很早或很晚，常常中间的时段反而空着，林云照就只能尽量在周末、节假日或者课少不太忙的时候回家看看常恒。

每次只要他回家，常恒就会很开心，而且每一次都要跟他一起睡。

为什么？林云照现在想。

常恒都几岁了为什么还这样？

林云照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背后的原因。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他把头伏在方向盘上，额头一下一下地撞着手背，林云照这一生，很少会有如此不知所措的时候，可此时他又是焦灼又是烦躁，他在心里半是祈祷半是咒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