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照轻轻地把枕头放到一边，目光沉重凝滞，他小心翼翼地，不可置信地把那件衣服拿了起来。

是我的，这件衣服的确是我的。

常恒好半天没听到林云照声音，上楼来找他，他发现他哥房间的门被掩上了，只有一缕很淡的光透出来。

于是他推开门，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常恒那一瞬间的感受。

他看见林云照皱着眉把衣服抖了开来，细长的手指正摩挲着上头的印花。

林云照再三确认，这就是他的衣服。

这件短袖，就是林云照去M国的第一天第一次在常恒的公寓里洗澡的时候，从常恒的衣柜里拿的那件，它被常恒洗干净被放在衣柜的最里面，但林云照还是看见了它，于是他顺手就拿起来穿了。

他记得那时他问过常恒，他的衣服为什么会被常恒带到国外去，常恒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哦，这件啊，我还以为是我的呢。”常恒那天说。

他当然会相信常恒的话，拿错了衣服而已，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林云照记得很清楚，他回国的时候还是夏天，他收行李的时候顺手从常恒那儿把这件衣服给拿了回来，但回国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不过这拢共也就是一件衣服，不是什么大事儿，很快他就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直到今天，他重新把它想了起来。

他的衣服，被常恒两次偷偷拿走，他甚至能闻到这衣服的布料上正散发着一缕微不可闻的国外洗剂香味。

好，林云照可以把它当作常恒的第二次手误，他只是又不小心拿错了衣服，可他还有那么多的行李没有收拾，为什么要单独把这件衣服拿出来呢？又为什么，要把它特别放在枕头下面呢？

难道常恒一个人在国外的那段时间，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这么做了吗？

这甚至不是常恒的枕头，这是林云照的枕头，这里明明是林云照的房间，常恒昨天是睡在我床上的吗？

可是为什么？

林云照望向常恒。

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拿我的衣服，你用我的衣服做了什么？

此时的常恒站在门口，他才运动过，身上还热着，手却一点一点地变凉，他感到全身的血都聚到一块儿直冲脑门，让他在这个必须要思考的关头顿时无法思考。

哥现在在想什么呢？常恒想。

怪不得，怪不得哥会突然叫他去清理什么杂草，这些活哥从来都不舍得让他干的，哥让他去做这些，只是为了支开他。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他们相互沉默着，这样的安静几乎让常恒感到难堪，林云照的眼神让他无地自容。

“哥......其实我......”

“你也真是，一样的衣服还能拿错两回。”

常恒和林云照同时打破了沉默。

其实常恒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说什么，其实我？我什么？

后半句如果说出来，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不能这样做，他会失去林云照的，他一定会失去林云照，他想为自己开脱辩解，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常恒，他觉得自己已经离死不远了。

但同时，常恒的心里还有另外一道声音。

那个声音说：说出来，告诉他。你在想什么，你是如何想他的，全都说出来，全部告诉他。

胆怯和勇气，这两个全然相反的名词竟然在这个瞬间重合在了一起。

常恒咬紧了牙关，也许他马上就要战战兢兢又义无反顾地说出一些，一旦被说出来就再也无法收回的话。

他要说了。

“哥......我......”

可林云照又一次打断了他。

“常恒，”他对常恒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你喜欢的话，就给你穿吧。”

什么？

然后，常恒就看到林云照轻轻地把那件衣服放回了床上，离开了这件卧室。

常恒此时还站在卧室门口，连一毫米都没有动过一下，他已经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也许他原本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

卧室门做得不窄，但同时站两个男人还是太过勉强，当林云照侧身走过时，他的肩膀与常恒的手臂擦过。

常恒听见林云照下楼的声音，脚步刚开始很平稳，可林云照越走越急，也越走越远，常恒闻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林云照身上的香气。

这香气越来越淡，接着，常恒听到了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林云照离开了这栋房子，他驶离了这条大道。

这个家，就此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屋里的暖气很足，常恒却觉得冷，从头到脚，如坠冰窖。

林云照全部都知道了。

“扑通”一声，像是重物砸到了地板上的声音，常恒再也站不住了，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竟跪了下来。

他遥遥地望着床上的那件属于林云照的短袖。是的，林云照回国之后，常恒一个人留在国外，他再一次地，失眠了。

他可以失眠，作为常恒他接受自己失眠，但作为一个运动员他不接受。

林云照走后他接近36个小时没有睡觉，他就是睡不着，可训练照常，没有因为他紧绷的身体而暂停哪怕一天，因为比赛在即，甚至还加大了难度。

长时间缺少睡眠会让人心悸，射击运动员的心率大多低而稳，失眠让常恒的心率升到了普通人的水平。

普通人能拿国际射击比赛冠军吗？

当然不。

在常恒焦虑、紧张的时候，在他麻木地想着自己也许永远也睡不着了的时候，他睡着了。

醒来后，常恒发现自己正穿着林云照的那件衣服，它就像是有魔力。

或者，是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他有魔力，总之常恒睡着了。

常恒睡得很好，往后的许多天、林云照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这件衣服总要在深更半夜被一个人抓在手里，早上起来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咸菜皮。

常恒强撑着意志，重新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拿起了这件本不该出现在这的衣服，就像林云照刚才那样，常恒现在也以同样的姿势捧着它，看着它。

没有它，也会有别的。

这个秘密，早就藏不住了。

常恒不想藏了。

常恒站了很久，一直到双腿麻木，他在林云照的床上倒了下来。

如果林云照去而复返，他会看到他的宝贝弟弟在他的床上哭咽着，手里竟还捏着那件该死的短袖，就是不肯松手。如果林云照突然回来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会作何反应？常恒不知道。

他知道林云照今天不会回来了，不止今天，明天，甚至后天，林云照都不会回来了。

刚才林云照对他说的那两句话，已经是给足了他台阶，常恒知道自己应该顺着这个台阶下去，林云照肯定也希望他顺着这个台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