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下去了，林云照就会装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然后他们就可以继续扮演和睦的一家人，他们还是兄弟，那些不该被戳破的事情，往后就再也不讲了。

林云照把车窗全部打开了，就连天窗也开着，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忘了要拿上外套，于是现在他就在京市晚上零下好几度的气温里，开着车在郊区无人的公路上飞驰。

刀子一样冰凉的风让他平静下来，让他得以思考。

刚才在家里，当他想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心里就只有一个字。

操。

巨大的愧疚感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养父母的在天之灵。

养父母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却没有让他做任何事情，没有让他承担任何责任，明明他已经知道了当年养父母事故的冤情，却到了现在也没能替他们报仇。

更糟糕的是，他跟祝青的儿子在一起了，虽然他和萧明蔚早晚会分手，可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吻全部都是真实的，不仅如此，林云照不得不承认，有时他甚至享受和萧明蔚在一起的时候，萧明蔚总是有办法让他放松下来，和萧明蔚在一起很轻松，很舒适，令人不安的舒适。

如果萧明蔚不是祝青的儿子，他们俩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林云照还真说不准。

他诅咒过千万遍要祝青家破人亡，他一定要祝青也尝一尝他尝过的那些苦痛。

可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他身上还有很多萧明蔚留下的吻痕没消呢。

这就已经让他足够愧疚了，他没想过还会有更糟糕的。

常恒。

是我带坏了常恒吗？

林云照的性取向一直都是那样，他天生对女孩儿就没那方面的兴趣。

现在是新时代，喜欢男的也不犯法，所以他就没刻意瞒着常恒，高中的时候他和裴映谈恋爱，常恒也都知道。

林云照陷入了一段自我怀疑，常恒会喜欢男的，会不会是受他影响？

虽然现在已经改革开放很多年了，可世界对同性恋这个群体的接受度并不高，很容易受人诟病，被人戳脊梁骨。

常恒若只是喜欢上了一个普通男人，林云照倒也不反对，他既不影响别人，也不伤害别人，他有什么错呢？同性恋也是普通人，他也可以和这世界上的所谓“正常人”一样学习、生活、工作、追求理想。

虽然常恒他现在是公众人物，同性恋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但他只要把这件事儿藏藏好就行了，说白了，无论常恒喜欢女的还是喜欢男的、喜欢黑眼睛的还是蓝眼睛的，林云照都会理解尊重，可偏偏常恒他......!

他怎么能？？

林云照对常恒一直非常好。

家里给他们俩留的钱已经够他们一辈子过相对优渥的生活，但金钱不是衡量爱与责任的唯一标准。

经济之外，林云照也已经做了一个好哥哥能做的一切，什么苦他都不想让常恒吃，所以家里有什么事儿都是他来解决，时间久了，林云照自己都忘了自己其实大不了常恒几岁。

林云照青春期的时候，身体开始发育，一个暑假就能蹿高十公分，有一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一点，过了两年的又一个早上，他发现自己嘴边长了一些灰色的胡子。

这是个意外的情况，但他早上留给洗漱和吃饭的时间只有二十五分钟，来不及买刮胡刀，于是他就顶着一圈淡淡的小胡子去了学校。

当时的男同学中也已经有不少开始长胡子了，有些人会把胡子留着，但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刮掉，他们的下巴干净，光滑，几乎看不到什么胡茬。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林云照立刻就去超市里买了一把刮胡刀回家。

他第一次刮胡子，就把自己给刮出了血。

痛倒不是特别痛，就是血汪汪的，看着有点吓人罢了。

他把下巴冲干净之后再照了照镜子，脸上还是有一半的胡子没刮，而被刮掉的那一半也还有明显的青色。

那时他刚上高三，学习任务一下子变得很重，他竟然忙得忘了自己到了年纪就会长胡子。

他不会刮胡子。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没人告诉过他怎么刮才能刮得干净，才能不把下巴刮破。

他单手撑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找刮胡子视频教程，弹出来的第一条视频是从国外转载的，栏目名称叫作：“Dad, How Do I ”。这个栏目的创建者制作了很多条视频，专门用来教导那些在没有父亲的陪伴下长大的年轻人，林云照看完了整个视频，他想他应该知道怎么刮胡子了。

林云照关掉了视频，他下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沉默着让它滴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去了爸妈的房间。

爸妈的房间基本还维持着多年前的样子，周末钟点工来的时候，林云照会提前告知对方这个房间不用打扫。

他放假的时候就会偶尔进去拖拖地，擦擦灰，小心翼翼，不弄乱任何东西，被子有一点儿乱，林云照就是不肯把它叠整齐，乱一点儿就乱一点吧，看着还有点人气儿。

在常玉的枕头上，一直趴着一根黑色的长头发，其实它很多年前就在那儿了，林云照故意没把它拿掉。

那是妈还在的时候，掉在枕头上的头发。

林云照捂着下巴进了爸妈卧室里的卫生间，卫生间的柜子里放了一个箱子，里面都是爸妈生前用过的洗护用品，箱子被放得比较深，林云照翻了挺久才找到。

那箱子里有妈妈用过的面霜，肯定早就过期不能用了，还有几根口红，全都已经过期了。

林云照翻了一会儿，终于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他要找的东西。

剃须刀。

他已逝父亲的，剃须刀。

林朗下巴的胡子总是被剃得很干净，用的，就是这把剃须刀吗？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林云照不确定这把剃须刀还能不能用。

他把它拿了出来，借着这儿的水池和镜子，他准备用它把剩下的胡子刮掉。

而当他把剃须刀的盖子打开的时候，刀片上簌簌地掉下来了几根胡子。

林云照站在原地，对着水池里的胡子愣了一会儿。

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他爸生前最后一次在家刮胡子的时候留下来的胡子。

北方气候干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把刀的刀片一点儿也没生锈，它把林云照的胡子刮得一干二净。

林云照刮完胡子，对着剃须刀愣了很久的神，他忽然觉得脸上热热的，抬手一擦，血和泪在他手心里融了起来。

刚才下巴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一滴一滴，和水一起化开。林云照放下剃须刀，双手撑在水池上，他的胳膊已经无力再抬起来了，好像刮胡子是一个多么折腾人的工作。

林朗走得太早了，他走的之前一定没想过，自己活不到教儿子刮胡子的那一天。

林云照一边流泪一边照镜子，他虽姓林，但他和林朗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之后又过了些年，常恒也开始发育，他也长胡子了。

常恒第一次刮胡子的经历要比林云照的好得多，林云照代替了林朗，代替了父亲的角色去教他刮胡子，那时候的林云照跟剃须刀已经是老熟人了。

没爹娘的人生，林云照体会过两遍，他不想让常恒感受到一丝一毫他感受过的痛苦，所以他努力地去成为一个能够代替父母角色的好哥哥。

“雨天我发烧了，妈妈背着我去医院......”这是个挺烂大街的作文开头，听着都土，可林云照是真的在下雨天背着常恒去过医院，常恒要是写这种低分作文，得把作文开头的“妈妈”改成“哥哥”。

常玉去世后的头两个月，无论林云照怎么哄，常恒都吃不下饭，半年都不到的时间里父母双亡，常恒当时还那么小，面对这样的悲剧，他怎么可能还会有胃口呢？

可正在发育期的身体不会管他吃不吃得下，他不肯吃饭，抵抗力自然就会变差，一天夜里，常恒突然就发起了高烧，一路烧到了三十九度，吃药没用，冰敷没用，林云照不得不带他去医院挂水。

当时外面正下着大暴雨，深更半夜的，林云照怎么都喊不到出租车，那时的网约车体系还不发达，甚至连共享单车都还没有，家里的自行车又很不给面子，在这个时候爆胎了，林云照当时还没有驾照，当时他唯一的交通工具，就剩他那两条腿了。

那段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们作对。林云照早就叫过救护车了，可偏就那一天，市里一个正在盖的楼起了大型火灾，救护车和消防队都往那儿去了，林云照别无他法，他只得把常恒喊醒，林云照找了家里最大的伞，跟常恒说一定要撑住伞，不要淋到雨，然后林云照把他背起来就跑，就这么背着他跑了好几公里，一直跑到了离家最近的医院，这才给常恒挂上了水，常恒身上没怎么湿，林云照却满头满脸都是水。

不过在那之后，常恒就又开始吃饭了。

现在想起来也是能上央视亲情栏目的好兄弟，可不知怎的，他爹个蛋，怎么变成这样了？林云照狠狠地踩着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