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蔚和我们一样。”林云照说，“他也是受害者。”

常恒冷冷地说：“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怕他伤心？”

林云照愣了愣，说：“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

林云照很难形容自己向常恒形容萧明蔚时，心中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很复杂，像团在一起的毛线那样无法理清。

他恨祝青，他想把祝青的耳朵鼻子都割下来，把他的眼球挖出来，头皮剪下来，再把他的头骨切开，把他的脑子捣烂。他想用一把钝刀去割祝青的皮肉，钝了的刀子割肉不利索，一刀是割不断的，要割好多下，反复地割，反复地磨，割下一块儿皮再割下一块儿肉，直到只剩下骨头，他要用这绵长而尖锐的痛苦，去瓦解祝青的躯体与内心。他要给祝青注射兴奋剂，让祝青无法睡觉、无法昏迷，他要让祝青清醒地感受到每一丝落在他身上的疼痛，以报当年林朗被乱枪打死、常玉在车里被烧死之恨。

这样，可以抵消我和常恒失去双亲的痛苦吗？

能吗？林云照不知道。

他恨过萧明蔚，在他还没见过萧明蔚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恨他了。

现在呢？还恨吗？明知他什么都没做错，还要恨吗？明知他什么都不知道，还要继续恨吗？萧明蔚有那样的一个父亲，他的童年又比我跟常恒好到哪儿去呢？我还要继续恨吗？

林云照无法承认也得承认了，他是喜欢萧明蔚的，他喜欢萧明蔚的吻，他甚至喜欢萧明蔚偶尔的小脾气，这件事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萧明蔚爱他，林云照知道，萧明蔚每天都期待着有一天他能从林云照这里得到相同的爱，他不知道林云照做不到。

萧明蔚白天要在学校上课，如果不是太忙，晚上再晚他都会回来，第二天再早早出发去学校，只因为他想多跟林云照待在一起。

萧明蔚已经收敛了他的脾气，他不想惹林云照不开心，他努力去做一个好男朋友，他想让林云照真正地爱上他。

这些事萧明蔚并没有告诉他，但林云照其实什么都知道。

如果萧明蔚只是萧明蔚，而不是谁的儿子，那么林云照也许真的就要心动了。

可这让萧明蔚的父亲是祝青？

萧明蔚本人却对此还毫不知情，他觉得林云照不爱他是因为他哪里做得不够好。

如果林云照继续恨下去，对萧明蔚不公平。

可如果不恨了，又对他自己不公平。

林云照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恶心萧明蔚，还是恶心那个好像已经无法继续恨萧明蔚的自己。

萧明蔚和祝青的父子关系很疏离，林云照跟萧明蔚在一起时偶尔会聊起家庭，可每当谈到爸爸这个话题时，萧明蔚的表情总是很冷淡，甚至是厌恶，好像只是想到他爸就令他恶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就算有一天他知道了并得以为萧岚报仇雪恨，他也永远都要学着去接受爸爸杀了妈妈这个事实。

中国有句老话，父债，子偿。

可这对那个“子”来说，是不是不够公平？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恨与原谅萧明蔚的权利，因为萧明蔚没有做什么需要被他原谅的事。

“受害者......？”常恒讷讷地说，“萧明蔚？”

林云照不打算向常恒全盘托出，如果现在他告诉常恒，他和萧明蔚现在会在一起是因为萧明蔚拿常恒威胁他......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他也没想到自己跟萧明蔚之间会变成这样，一开始他只是想接近萧明蔚，根本就没想过萧明蔚会爱上他。

仇人的儿子爱上我了。

挺好，这是个挺好的利用机会，林云照曾这么想过，可当每天晚上回家时看见萧明蔚拿着锅铲在给他做饭时的样子、因为太累倒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吻而偷偷开心的样子，林云照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林云照继续对常恒说道：“萧明蔚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爸妈出事的时候，他和你一样还很小。”

林云照不希望常恒去恨萧明蔚，他甚至不希望常恒恨祝青。

他不希望常恒去恨任何人。

恨和讨厌是近义词，可实际上，这两种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你讨厌一个人，那你可以远离他，你可以让自己不去想他，你讨厌你的同学，你总有一天会毕业；你讨厌你的老板同事，大不了你就换一份工作，在背地里咒骂他们早点死；如果你连这个世界都讨厌，你讨厌这世上所有的人，好，可以，你自己找个没人气儿的山头隐居不让别人找到就可以了。

恨是不一样的。

恨，是一把尖锐的，淬了毒的冰剑，哪怕只有一丝恨意，它也会长久地，永恒地扎在你心中，恨得越深，那剑就刺得越重。

甚至恨一个人是不需要真切地见到对方的。

祝青他活着，林云照就恨，就算他死了，林云照也还是恨。

恨一个人恨久了，心就会渐渐扭曲，恨一个人会让你变得不像自己，这不值当。

林云照不希望常恒变成这样，他不想让常恒因为恨一个人而睡不着觉。

常恒的眼眶通红，满眼不可置信。

是的，哥没说错，萧明蔚是无辜的，可这件事发生在了他们家，他们的头上。

如果祝青杀的是别人，随便什么人常恒都不在乎，就算祝青杀了哪里的首富哪国的总统，那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可祝青偏偏杀了他们的父母。

如果没有祝青，他们一家四口会很幸福，哥就不会那么辛苦。

林云照只比他大了几岁，却扛起了父母的责任，有时候常恒甚至觉得，父母双亡的自己竟然过得很幸福。

父母无法再继续给予给他的爱，林云照给了，在某种程度上，常恒是幸福的。

可他的幸福，几乎就等同于哥的辛苦，林云照辛苦，常恒就很难厚着脸皮继续接受这份幸福。

萧明蔚的父亲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难道他还要对这个仇人之子宽容吗？

眼泪不由得落下来，常恒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哭。

谁对爸妈宽容了呢？

一滴清亮的泪水挂在常恒的下巴上，他看着林云照，心口难以平复地疼痛着。

谁对你宽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