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早晨六点钟,常恒还是睡着了,他的时差还没调整过来,又喝了酒,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身旁的床单是凉的,林云照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甚至不在这个家里面。
常恒本来不想睡的,可他太困了,林云照就睡在他身边,常恒不想醒来的时候看不见他,他知道林云照会离开的。
在常恒感到自己撑不住要睡着之前,他紧紧地牵住了林云照的手,他想这样一来,林云照要是想走,自己可以感觉到。
他没有感觉到。
常恒看着床空荡荡的另一半,干涩的眼睛眨了眨,他正常从床上起来去洗漱,他有一点难过,但也还好,他早就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感到头疼,大概率是因为昨晚喝的酒。
教练不让他喝酒,林云照也不让他喝,吸烟更是在国家队被明令禁止的,不单单是为了训练状态和身体健康,更是为了防止尿检的时候出问题。
常恒近几年的成绩非常好,他是上一届世锦赛冠军,且已入选本国洲际体育大会备战名单,是国家队一线主力,因此,他入池了。
入池意味着,全年三百六十五天,常恒都有可能会被国际射联进行随机无通知无预告的兴奋剂及违禁药的尿检。
射击运动和游泳、跑步等拼耐力和爆发力的竞速运动完全不同,射击比的是谁的心更静。
手不能抖、心率不能快、抗压能力必须非常强,在赛场上,选手必须忽略一切噪音,只专注于手里的枪以及二十五米之外的靶心。
尼古丁和乙醇一下子就可以被检测出来,严格意义上它们不能算是兴奋剂,这两种成分也不能算是违禁,但即便如此,被队里发现喝酒抽烟后最好的结果也是要面临处罚,被发现两次,也许他就会被踢去第二梯队,失去参加洲际体育大会的机会。
这种东西不过量的话,对普通人来说影响不大,但对射击运动员而言,就是毒药。哪个射击运动员能接受自己在赛场上手抖呢?烟酒是万万不能碰的。
所以常恒很少会碰,只有当他极度郁闷极度烦躁,烦得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烦死过去的时候,他才会抽一口烟,喝两口酒。
现在就是他极度烦躁的时候。
常恒下楼的时候顺手把烟点上,从楼梯上正好看见林云照从大门进来。
林云照看着楼梯上叼着烟浑身仿佛僵住的常恒,笑了笑说:“下来吃饭,买了豆浆。”他的表情没有半点不自然,对常恒手里的烟视若无睹。
烟还燃烧着,有毒的蓝色气体轻轻地在空气里上下飘浮,这让常恒意识到空气并不是凝滞的。
林云照坐到椅子上,对着他微微笑了笑,既没有质问常恒昨晚那通像疯子一样的电话,也没有问常恒手里的烟是怎么回事,林云照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叫常恒吃饭。
常恒的心轻轻地颤了一颤,他就害怕这个,林云照想把昨天抹去,常恒把烟掐了。
“哥......”常恒不想让他抹去昨天。
“先吃饭。”林云照打断他。
常恒不再吭声,林云照让他吃饭,那他就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各自的东西,什么话也没说,他们家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林云照先一步放下了筷子,常恒味同嚼蜡,他看着碗里的菜不肯抬起头来,他知道林云照正盯着他看。
对面人的视线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常恒放下了筷子,他终于抬起头来,这一个动作仿佛冒着必死的决心,常恒想,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对,我没错。他大胆地直视林云照的眼睛。
林云照的眼睛很漂亮,像两块放在博物馆仅供展览不可触摸的宝石,常恒直视着它们,很快他又垂下头来,只是看了林云照一眼,常恒内心刚刚搭建起来的勇气就塌得只剩渣了,林云照的眼睛不是宝石,是剑。
林云照:“吃完了?”
常恒闷闷地说:“嗯。”
林云照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早上他从房间的电脑上拔下来的,他把它放到桌上,说:“你都看过了?”
常恒:“……嗯。”
另常恒意想不到的是,林云照开始道歉。
林云照认真地对他说:“对不起,常恒,我不该瞒着你。”
常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云照回:“大学的时候。”
常恒点了点头:“哦,这样。”
林云照微微蹙眉:“你没有别的想问我的吗?”常恒的反应让他惊讶,他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火力网一般的追问了,爸妈的事、祝青的事,他想,他都应该跟常恒好好地解释一遍。
整个空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常恒问了他最想问的问题:“萧明蔚是你的什么?”
不孝子,白眼狼,说的可能就是我这种人吧,常恒想。他刚刚才知道了他父母惨死的真相,他应该怒不可遏,就算是现在立刻拿着刀去捅祝青三十刀也不为过,在他明白过来真相的那一刻,他对祝青的恨在一瞬间就建起了万丈高楼,恨意像滚烫的火舌在他心中蔓延,可眼下,他最关心的事竟然是这个。
萧明蔚——祝青的儿子,这个人和林云照都做过些什么?
林云照没想到常恒会先问这个,他叹了口气,坦言道:“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男朋友。”
常恒顿时感到无法呼吸,像被什么锁住了喉咙。竟然真的是这样。
“你在跟祝青的儿子谈恋爱?”常恒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听到这种话,林云照也疯了,他们兄弟两个都疯了。
林云照安抚他:“你听我说完。”他重新拿起了U盘,道:“这里,都是祝青曾经犯罪的证据,爸妈生前接触到了这些东西,所以才会招来灭顶之灾,他们是被祝青灭口的。”
“等我发现真相想去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祝青已经把一切罪行都抹掉了,这个U盘里的东西全部无效,我举报过他,我尝试过很多次很多次,但是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现在祝青手眼通天。如果没有人证物证,光凭这个U盘,根本就不能把他送进去,他甚至还可以告我诽谤,他甚至能让你我和爸妈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常恒瞪大眼睛,他感到不可置信:“所以你换了条路,选择接近他儿子。”
林云照:“是。”
“你想通过萧明蔚来扳倒祝青。”
“对。”
“你成功了吗?”常恒问。
林云照沉默片刻,道:“萧明蔚是无辜的。”
常恒点了点头:“嗯,所以你没有继续下去。”他的眼神复杂、疑惑、尖锐,他说:“萧明蔚他爸,杀了我们的爸妈,你现在跟我说萧明蔚是无辜的。”
林云照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去回答他。
这很荒唐,但这是事实,萧明蔚就是无辜的。
林云照把U盘放回桌上:“他母亲萧岚是心梗去世的,表面上的死因是这个。”他停顿了一下,“她是被祝青害死的,萧明蔚还不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