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一共来了八辆警车,其中有两辆是特警的车。
警察出一次任务,车上至少会有两人,除去特警,当时在码头上少说也得有十二个警察,却没有一个人下水,好,萧明蔚想,就算这群人是真不谙水性,尽管这根本就不可能,那么特警呢?特警也不会游泳吗?
不会游泳,怎么可能当得上特警呢?
十几个训练有素的警察面对濒死的受害者却不为所动,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萧明蔚没有跳水救人,林云照就会失血过多然后溺死在湖里。
现在萧明蔚终于回过神来了。
警方之所以会出这么大阵仗,不仅仅是因为案件的特殊,还因为萧明蔚打的那通电话。
“东边的那个废弃码头出事了,受害者极可能有生命危险,他是二十多岁的高个子男性,黑色头发,皮肤偏白,长相很显眼,容易辨认,我是萧明蔚,是市长萧东华的孙子,身份证号……,快一点!”祭祖当天,萧明蔚在上山途中接到了林云照电话,他原本还犹犹豫豫着不想接,因为他还生着气,但最后他还是接了,他万分庆幸自己当时接了。
他听到林云照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在喊救命。
当时萧明蔚的心都被吓得快不跳了,而林云照的电话却再也打不通了。
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山,他心急如焚根本就不在乎长辈会说他什么,他一边跑一边报警,把信息重复了很多遍,因为山上信号不好,后来有八辆警车跟他一起开到那儿,显然警察当时听得应当很清楚才是。
可那些警察到了现场却又不作为。
可能也是因为一通电话。
这通电话与萧明蔚发出了完全相反的指令。
尽管萧明蔚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有这么个人。
萧家去祭祀的山距离东边码头不近甚至是很远,快也得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可警察局却是分布在京市的各个角落的,东南西北,什么地方没有警察?
警察至少要比萧明蔚提早两个小时到才合理,早一点林云照就不会中枪,但警车和萧明蔚几乎是在同一刻到达现场的。
为什么?
因为警方根本就没打算要救林云照,但仍需应付着萧明蔚,应付市长的孙子。
市长,警察惹不起。
打了第二通电话的那个人,警察也惹不起。
所以和了稀泥。
此时此刻,林云照昏迷五天后,萧明蔚在家里看着那只警犬和他萧家的狗建国挨在一起,内心感到无比的荒谬。
指使警方不要救林云照的,就是家里的人。
或者说,是经常出入萧家的人。
萧明蔚的直觉,或者说是“灵觉”让他一下就锁定了是谁。
当年面粉厂的案子定了老员工的罪,萧明蔚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萧明蔚又有了同样的,甚至更加强烈的感觉。
有哪里不对劲。哪里出了大问题。
自从萧岚死后,萧明蔚和祝青之间的关系就越来越远,祝青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他也不想靠近祝青,一靠近祝青就令他感到浑身的不舒服。
祝青身上总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腥气,萧明蔚总能闻得到,就算祝青刚洗好澡或是刚喷了香水,萧明蔚也照样能闻到。小时候他问家里别人有没有相同的感觉,别人也总回答没有。
以前他还直言问过祝青,那时候他还管祝青叫爸爸。
“爸爸,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祝青反问道:“味道?”
“嗯,像鱼那样。”
祝青的脸色忽然变得像老鸦那样黑,他转眼就恼羞成怒了,他觉得萧明蔚是在嘲讽他有个鱼贩父亲。
可那时萧明蔚才多大,这种世俗的观念根本就还来不及形成,是祝青自己要往那方面想,他不许萧明蔚以后再提什么腥味什么鱼,祝青他这辈子最讨厌吃的就是鱼,他吃了十八年,已经吃够了。
可萧明蔚的确是闻到了,很难闻很难闻,萧岚去世的那一天,祝青身上的腥气最为强烈,这味道就像是从祝青的皮肉骨头里散发出来的一样。
那一天晚上祝青回家时,萧明蔚好像还在腥味里闻到了焦糊味,可家里的炉灶都关着,能有什么东西被烧糊了呢?
除了味道,萧明蔚还能看见颜色。
不是指蓝天白云绿树红花的这种视觉系色彩,萧明蔚能看到的,是另一种“颜色”。
它其实是一种感觉。
比如萧岚就是暖白色的,萧东华是泥土色的,堂哥萧易简是明黄色的,这些人从外表上看当然没有发白发棕或者发黄,这就像是一种人物代表色,萧明蔚看见一个人,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与之对应的颜色。
萧明蔚已经记不太清祝青以前的颜色了,他的颜色变了很多次。
深青色,暗红色,紫色,黑色,这几种颜色混在一起,色泽越来越暗也越来越浑浊,随着颜色的变化,祝青身上的腥味儿也越来越重。
这项异常的能力,萧明蔚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说过,他担心自己脑子有病,还特地去看了脑科和精神科,检测下来都说没问题,但医院看他是个未成年,还是想方设法地联系到了他姥爷。
萧东华接到医院电话,说他孙子自己一个人去看脑子,真给吓得不轻,他逼问了一通,萧明蔚也就只好直说了,姥爷,我一看到你就想到太姥爷家门前地里的泥巴。
姥爷闻言先是沉默,然后就又把孙子带去神棍那儿了。
神棍哈哈大笑说,我上次不是说了吗?灵觉,你孙子的灵魂天生比别人的更灵,这又不影响他啥,你没见过第六感强的人还是咋的?我说白了你这大孙就是直觉强,这你担心啥?他感受到的那些颜色在另一个维度,实际上都是真实的,只是你看不见而已,我也能看见颜色,老萧啊,你就是泥巴色,跟大便一个色。
姥爷气狠狠地付了钱,回到家里他还是不能接受,他问萧明蔚:姥爷在你心里真是泥巴色的?
萧明蔚点头。
萧东华:那姥姥呢?
萧明蔚:淡紫色。
萧东华:你妈妈呢?
萧明蔚:白色。
全家就他萧东华的颜色最难看!他是农民的儿子,其实对泥巴是很有感情的,但怎么他媳妇儿闺女的颜色都这么漂亮高雅呢?我是什么?我是泥巴!
幸好,随着萧明蔚年纪的增长,他渐渐地已经不太能看到这“颜色”了,萧明蔚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但他仍然能闻到祝青身上的那种腥味儿,每次和祝青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像在闻一具搁浅的鲸鱼死了半年的尸体。
小灰灰去世的那天,萧明蔚时隔多年,再一次看到了鲜明的“颜色”。
那是萧明蔚第一次见到林云照。
当时那又黑又红的狗血沾了林云照一身,他蓝白色的校服只有背面儿能看了,手上又是灰又是血,林云照整个人看上去糟透了。
萧明蔚僵在了原地,一是因为小灰灰的惨死,二是因为震惊。
这个人是彩色的。
自己竟然又能看到颜色了。
林云照站在那里,周身仿佛有一圈琉璃那样闪耀着,他的光彩让整条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都变灰变暗,他看上去就像一颗阳光下的钻石那样漂亮。
这颗他宝贝得不行的钻石,在前几天差一点就要被击碎了。
凶手,萧明蔚好像也已经知道了。
刚才在仓库,除了那几根狗毛,萧明蔚还发现了一个东西。
仓库上方的一个角落,暗藏了一个监控。
“越清楚越详细越好,尽快,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不管你报价多少,我出十倍。”萧明蔚对着电话说道。挂掉这个电话之后,他准备去医院,这时手机响了,又是电话,是保姆打来的。
“林先生睡觉的时候突然就发起烧来了,医生看过之后他又睡了,现在刚醒,烧退了一点,但嗓子哑了,现在发不出声音来。”
萧明蔚一听,心里火急火燎,他立刻就拿了点日常用品去医院,临走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走了回去,重新拿上了点别的东西再出发。
等他到了病房,就让保姆提前下班回家了。
林云照躺在床上,苍白地对着他笑了笑,嘴唇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萧明蔚走了拢共也就几个小时,他便觉得林云照又瘦了。
他坐了下来,心疼地看着林云照,用手背去探对方额头的温度,一摸还真是烫的。
“难受么?”萧明蔚轻声问道,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眉毛。
林云照摇摇头。
“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