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林云照在一起的时候，萧明蔚总觉得自己跟他之间隔着一面玻璃。

有时候它是明亮的透玻璃，更多的时候，它是像雾一样模糊的毛玻璃。

有时候他好像能清晰地感受到林云照是喜欢他的，有时候他却又怎么都看不明白林云照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不管是透玻璃还是毛玻璃，它都是一面玻璃，一块屏障，一种隔阂。

就算两人再怎么亲昵，做再亲密的事情，萧明蔚也总感觉自己跟他之间隔着点什么，仿佛一层雾虚虚地笼罩着他们，每一次萧明蔚觉得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进行时，他就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他会前进，前进，前进，相应的，林云照就会后退，后退，后退。

这常常让萧明蔚感到不知所措，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好像陷入了一种幻觉。

在萧明蔚得知真相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极其复杂的，码头仓库上方角落的那段监控经过专业人士之手被提取并修复了，被发到了萧明蔚的手机里。

他终于知道了林云照被绑架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林云照的手臂恢复得那么慢了。

他感到深深的愧疚，也感到深深的怨恨，他想到林云照原本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祝青使他再次成为了孤儿，他又想到林云照其实是有预谋地在骗他，他们之间的一切也许都是林云照提前计划好的。

一想到林云照还受着伤躺在医院，萧明蔚是咒他却又想他，骂他却又疼他，恨他却又爱他。

这复杂的感情比海浪翻涌得还要狠，恨翻上来把爱淹没了，爱却又翻上来把恨给吃掉了。

至少现在他终于知道那面玻璃究竟是什么了。

“对不起。”萧明蔚忽然道，“对不起。”

林云照扯了扯苍白的嘴角：“你道什么歉，跟你又没关系。”

林云照中了两枪，身上免不得会瘦一些，虽然肌肉都还在，人看着却是清癯了不少。

他有两只鹿一样的眼睛，这也是蒋义院长从前给他起小名为“大眼仔”的原因，因为瘦了点，他的眼睛看上去又大了些，他眼里仿佛半点情感都没有。

“跟我没关系的话，你就不会来惩罚我了，”萧明蔚胸中感到刀剑刺戟般的疼痛，“你在惩罚我，是吗？”

林云照叹了口气，他知道萧明蔚怨他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当初也不知道我们俩现在会变成这样，我没有那闲功夫惩罚你，当老师很忙的。”

“可你就是在惩罚我。”萧明蔚往前走了一步，“你让我迷上你，你让我爱上你，你让我活得不能没有你，我每天都像个疯子一样无时无刻地想着你，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我！”他的控诉戛然而止。

但我竟然还是，好爱你。

都是因为你。

“你跟我在一起，一定觉得恶心透了，我让你痛苦得不得了，是不是？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这一番话无疑是触动人心的，但林云照真的，累了。

他已经不想再接受任何爱了，无论是常恒的，还是萧明蔚的，他只想结束：“萧明蔚，咱俩爱也爱过了，恨也恨过了，我们算了吧。”

萧明蔚那双灰暗的眼睛却猛地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你说什么？”

林云照重复道：“我说咱俩算了。”

萧明蔚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好像久病的人走进了庙宇，看到了希望：“你说你爱过我吗？”

林云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没有。”

萧明蔚的又走近了一步，他的语气接近于谨小慎微但又带着隐隐的兴奋：“你爱我吗？”

林云照看着萧明蔚目光炯炯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的。

林云照在心里回答。

爱上萧明蔚的感觉，糟糕透顶。

就在他落水的那一天，那一刻，他闭上眼之前看到了萧明蔚那焦急的、仓皇失措的表情，那一瞬间林云照想的竟然不是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要怎样爬上来，他想的是：我得哄哄他。

这件事是林云照醒来好几天之后，他才猛地想起来的，回忆翻上来的那一瞬间电得林云照浑身发麻。

他昏迷后一直躺在医院，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萧明蔚，那一刻的感觉更是难以形容。

他竟然感到无比的踏实。

就算是立刻把他塞回娘胎里重新做一个婴儿，他觉得自己也不会有萧明蔚在他身边时那样的踏实。

林云照从十三岁开始就没过过踏实的日子，跟萧明蔚在一起，就像是在飘来飘去的云上过了一辈子之后，忽然踩到了坚实的土地那样，踏实。

这感觉好极了，就是因为好极了，所以才糟透了。

如果他爱上了萧明蔚，那他还能对得起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