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看那是不是张执墨。”
小厮马一鸣拉着秋翦水的手,像个兴奋的皮猴子,拽着他往远处的洋片摊看。
秋翦水放下手里的破铜烂铁,朝他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那穿着一身藏蓝色破长褂,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瘦瘦长长的一条人,不正是他在工场里的死对头张执墨吗?
“你看他在干嘛呢?”
秋翦水没带自己的玻璃眼镜,怕被人在街上摸了去,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蓝色身影,在那里像条蛇似的动来动去。
“他好像惹麻烦了,一个混混一样的人逮着他直晃。”
“什么?你没看错吧!”
“他不会是看肉片没给钱,被老板喊人揍了吧!”
“啥叫肉片?”秋翦水问马一鸣。
“啊?少爷你不知道什么叫肉片?”马一鸣愣了,没想到留洋归来的少爷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少爷我也不是百科全书,我当然有不知道的东西。什么叫肉片?“
马一鸣其实也不知道,他是从自己哥哥那听来的,完全是现学现卖,只知道是不好的东西。
“额那个,应该是吃的东西吧。”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总之,这个张执墨肯定是摊上事了!少爷,咱们走,看他的好戏去!”
有自己死对头的好戏看,秋翦水也不好奇什么是肉片了。
他手上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像个矜持的大姑娘,脚下却步履飞快,生怕晚了一步,就赶不上精彩部分了。
“你快放我走!我不想在这里呆了!”张执墨脸皮通红,被身前的男人双手压着肩膀,像只小鸡似地任人摆布。
他是个学生,虽然也在厂子里干活,但身量远比不上眼前的高壮男人,和他一比,张执墨完全就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孩。
张执墨急了眼,脸上出现了愠怒的表情。
那男人却嘴角带笑,轻而易举地将要走的人拽回来,立在那里就像一扇旋转门,让张执墨只能在原地打转。
“我说你闹够了没有!”张执墨狠狠甩开男人抓在他肩膀上的手,衣服上的补丁被扯了下来,露出底下小麦色的皮肤。
“嗨呀,这张执墨惹上什么人了,人家都开始扒他衣服了!”马一鸣小声嘀咕道 。
“你去问一下不就知道了?”秋翦水把马一鸣往前一推,拱火道。
马一鸣可不敢上。他才是十二岁,身高不过一米六,那男的身高至少一米八,看着比他们家少爷还高。
那砂锅大的拳头往他头顶一砸,他怕是还要比现在矮上十厘米!
“这位兄弟,有话我们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秋翦水心里也怕这高壮的男人,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拉架。
这正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今晚他要是帮张执墨摆平了这麻烦,他还会在厂子里跟自己对着干吗?
没了张执墨领着工人捣乱,他的改革大业就能顺利成章地进行下去,纱厂的效益也会不断地提高,实业兴国的梦想还会远吗?
所以秋翦水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
还不赶紧对我感恩戴德,俯首称臣吗?
秋翦水本以为自己说完这话,张执墨就会想见到救星似的躲在他身后。
而他,这位敢在法国街头跟混混动手的中国留学生,将会一展英雄气!让这穷学生看看实业家的风采!
“你来干嘛?”
那壮汉看了秋翦水一眼,发现对方穿的衣服上没有一个补丁,脸皮也很白净,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为难这位同学。”
秋翦水意识到情况不妙,这张执墨怎么如此平静,反而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他。
“谁为难他了,我和他闹着玩呢。”
“再说了,这关你什么事,你又来瞎凑什么热闹。”
不对啊,这张执墨怎么看起来和壮汉是一伙的啊!
马一鸣见事不妙,很有眼力劲地跑到自己少爷身边,给他壮胆。
“你可别想赖账,我们刚才都看见了,是你一直拉着他不走,你想勒索人钱财!我们是见义勇为!”
壮汉笑了,张执墨也是一言难尽的嫌弃表情。
“我倒不知道,原来你是一个如此有正义感的人。”
“只是不见你对自己厂里的工人如此好心。”
张执墨并不领他的情,冷嘲热讽道。
“那是我爸的厂子,而且我爸也只是董事,我可做不了主。”
这个壮汉一看就是卖力气的工人,秋翦水可不敢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少爷身份,急忙撇清自己身上的责任。
“是,你是做不了主,可你有本事让厂子改革,也挺厉害的。”
张执墨说话的时候,秋翦水一直把眼神放在旁边的壮汉身上,观察着对方每一个表情,判断对方有没有攻击意图。
因此,他得以细细描绘男人的长相。
他长着一副老实人的面容,五官周正,直鼻厚唇,眉眼并不如他的身形看着那般吓人,只是左眼皮上的刀疤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