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欣，咱们一起去纱厂报名吧，我们两个人在厂里也能有个照应。”

在报纸上看到纱厂招女工的广告后，张淑琴兴高采烈地找到自己的小伙伴，住在她对门的陈淑欣，怂恿对方跟她一起报名。

两人既然是字面意义上门当户对，彼此的家庭情况也是大同小异。不过陈淑欣比张淑琴的情况好点，她父母双全。

“去纱厂做工，你每个月就能自己往家里拿钱啦。”张淑琴压低了声音，凑在陈淑欣耳边说。

“这，可是，我听说没人愿意娶女工。”有钱拿固然让陈淑欣心动，可是大家关于女工的流言蜚语，让她心生退意。

“这，你从哪里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那纱厂是什么好地方啊，男男女女的混在一起，噫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回事。”吴屋里的陈母嫌弃地吆喝道，她是一点面子也没给张淑琴留。

“我妈说我呢，你别介意啊！”陈淑欣解释道。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可不会为了几块大洋就把女儿的下半辈子卖掉！”陈母又抬高的声音。张淑琴听得分明，这话就是在点她，骂她祸害别人闺女呢！

“没事，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她气冲冲地跑回自家小院，猛地关上房门。

“妈，你这又是何必呢！人家找我也是好心！”陈淑欣埋怨自己母亲道。

“我看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这是落水鬼拉人垫背，小心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富裕纱厂又不是小地方，没你想到那么黑暗。”

“嘿，你老妈吃过的盐比你喝过的水都多！前些日刚有一个姑娘跳河自杀了，她就是女工，下班的路上被尾随的男工□□了！你当工厂的都是些好人啊！”

“我哥也在工厂工作，难道你儿子成坏人了？”

“要是整个厂子的人全都是我儿子，那我准放心让你去做工。妈这也是为你考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好女人呢！”

“就是！我看她是自己长得丑，嫉妒你长的漂亮，故意给你下圈套呢！”陈父在床上睡了一天，今天又没找到活干，闲的他骨头缝发软。

“是啊，你也要到结婚的年纪。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好婆家嫁出去。你去当女工，万一遇到那事了呢？下半辈子就毁了。”

陈家父母根本没有在恐吓女儿，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女工非常容易被侵犯，在车间，在上下班的路上，甚至在工厂宿舍，都会遇到居心叵测的歹人。

明明被欺负的是女工，可最后被污名化还是女工。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很多人家根本不会考虑正在做女工或是做过女工的人，疑心她们不干不净。

陈淑欣被父母说服了，最终断了做女工的心思，并且偷偷跑出去和张淑琴见面，劝她也不要去。

“可我哥已经答应了。”张淑琴说。

“什么！你哥怎么会同意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陈淑欣杏眼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淑琴父亲去得早，长兄如父，她家的事情一直都是张绘青安排，之前送弟弟妹妹读书是这样，今天让张淑琴去做女工也是这样。

难道张大哥没听过女工的风言风语，还是他根本对自己的妹子不上心，不在乎她遇到什么危险。

可他真不在乎张淑琴的话，又怎么会让她去上学呢？

一想到这里，陈淑欣心里就忍不住嫉妒，嫉妒张淑琴上过学，哪怕只是初中。

她连小学都没念完呢，只是认识几个字。张淑琴却会背少年中国说。

是不是张大哥也觉得张淑琴长得丑，所以不担心她遇到那种事？陈淑欣只敢在心里暗戳戳地这样想，她知道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我哥说他在纱厂里有认识的人，到时候会照顾我的。而且工厂里男人和女人是分开的，才不是像你妈说的那样混在一起！”

“那你上下班怎么办呢，路上也会遇到坏人的啊！”

“我哥说他会一路护送我的！”

真好，为什么张淑琴能有这么好的哥哥，一个张大哥，既能往家里拿钱，又能照顾好家人。这种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你哥对你真好。”陈淑欣酸溜溜地说。

“是的。不过我哥也不是白疼我，我也有出力啊！天天做女红，做得我手上都是伤。”张淑琴把自己遍体鳞伤的手伸给陈淑欣看，瘪着嘴撒娇道。

“天哪，你的手怎么糙成这样。哪怕抹点蛤蜊油呢?”陈淑欣被好友满是冻疮的手吓了一跳，捧着对方的手心疼不已。

蛤蜊油就是街边货郎常备的几分钱小东西，用废弃的蛤蜊壳当包装，通常按对卖。

“你的手倒是白白嫩嫩的，手若柔荑，肤如凝脂。”张淑琴嘻嘻哈哈地摸上好友的手背。

“又拿你不知道从哪里背的东西打趣我，你一天上学净干这个了！”陈淑欣打掉张淑琴的手，嗔怪道。“我上次买的蛤蜊油还剩一半，送给你了。”

说完她便噌噌地溜回屋子，从自己的小盒子里翻出剩下一半的蛤蜊油，攥在手里跑出去。

“张大哥，你怎么回来了？”陈淑欣看到本应该独自等待自己的张淑琴身边，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惊讶地说。

“淑琴，我哥回来了，还给我带了奶油蛋糕呢，过来一起吃！”张淑琴把那一块蛋糕捧在手上，兴奋地朝陈淑欣招手，一边紧张地看着蛋糕，生怕它被换掉。

陈淑欣矜持地蹭到张淑琴身边，把攥着蛤蜊油的那只手别到背后，低着头，紧紧地贴在张淑琴身边，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

“你干嘛，这时候装什么大家闺秀啊！”张淑琴直接拿着勺子往对方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