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秋翦水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他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跌坐一旁的沙发上。
他爹看着比他冷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秋翦水缓过神来,干巴巴地说:“应该不是我败家败没的吧……”
早知道他就不改革了,越改越乱,越乱越改。
他爹摇摇头:“跟你没关系,早就撑不住了,你连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都不算。”
秋翦水惶恐地说:“爹,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了,他不但看不起张绘青的工资,甚至马上要跟他一起去当混混了。
他爹接下来对他说的话,不亚于上帝的福音:“放心,我还能养得你这一张嘴。咱们还有其他的产业。”
太好了,那他还能雇得起张绘青。
然而他爹的下一句话马上把他打入地狱:“我准备把厂子卖给裕大,用剩下的钱结清工人的工资。咱们富裕纱厂,就到这里吧。”
秋翦水失声道:“爹你在说什么呢?裕大不早就是日本人的了吗?你要把厂子卖给日本人!”
“是中日合资。咱们的人也有份。”
“屁!人事早就由日商全权把握了。”
秋金桂不说话了,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
秋翦水看到他心虚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当即表示反对:“爹你这么做,跟卖国贼有什么区别?你要是敢把厂子卖给日本人,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我秋翦水绝不敢为虎作伥的事!”
秋金桂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说:“行,你有骨气!你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可你的死又能改变什么?能换来日资撤出天津吗,能结清工人工资吗?我告诉你,骨气当不了饭吃!”
秋翦水气得嘴唇发抖,在这场对峙中率先败下阵来,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绝望地捂住脸。
秋金桂比他多活了三十年,不是白活的。
他说:“死解决不了问题,死只是逃避问题。你以为你是勇士,其实你是懦夫。这么一点打击,你就受不了了?那你还当什么改革家!”
秋金桂的安慰并没有起到正面作用,秋翦水直接冲向大门,甩开管家和马一鸣的阻拦,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一鸣站在门口大喊:“少爷,你要去哪儿啊少爷!天黑了骑车危险啊!”
迎着晚风,秋翦水愤怒的心情稍有缓解。他不能再这这个家里待下去了,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理解他,他父亲只会指责他不能成事,一点也不关心他的真实想法。
其实他更气自己的无能。要是他真能力挽狂澜就好了,父亲也不至于走投无路,要把厂子卖给日本人。
是谁害他走到这一步的呢?
秋翦水在医院前停住车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进去。
值班的护士听到他的请求,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说205号病房的病人啊,他今天下午就出院了。”
秋翦水傻了眼:“他出院了,谁接他回去的啊?”
值班护士对205房的病人印象深刻。因为他明明住的是高端病房,却穿得像个乞丐,于是她说:“他一个人走出去的,往那边去了!”
秋翦水骑上自行车,朝着护士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除了租界,天津的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市政建设可言。秋翦水在土路上骑自行车,肚子里的早餐快颠到嗓子眼了,路两边也没有照明用的路灯。他完全是摸黑骑车。
谁知道两边的树林子会不会窜出流匪?
万一路上有强盗等着自己呢?
秋翦水怕黑的老毛病又犯了,冲出家门时的愤怒已经消去,恐惧和不安开始在他心中蔓延。他骑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心随着车子一起颠簸。
秋翦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都已经骑到这里了,再骑回去不需要时间吗?张绘青的家就在前面了,你马上就可以安全。
一想到张绘青,秋翦水心里涌出一股勇气,支撑着他继续前进。
拐过弯,借着月光,他看到前面的玉米地有一个人影,看着很像张绘青。
秋翦水试探着喊:“张绘青,是你吗,张绘青?”
那个身影没顿,只是走的脚步更快了。
“张绘青!我知道是你!别走!等等我!”
不知怎的,秋翦水认定那个背影就是张绘青,他急着追上去,骑车的动作毛躁了一些,最后被连人带车被一块石头绊倒在路边臭水沟。
秋翦水从水沟里爬出来,身上的真丝睡衣早就湿透了,还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他从臭水沟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绘青。
“张绘青,我摔倒了...”
他朝路口望去,哪还有“张绘青”的半点影子。
秋翦水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烫,心里委屈得不行。
他刚才都喊得那么大声了,张绘青还是没有回头。
要么是“张绘青”不等他,要么是他认错了人。
他更愿意相信后者。
“呼...”秋翦水用衣领处仅剩的一小块干净地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认命地把自行车扶起来,想继续往张绘青家里走。
他蹬了一脚踏板,链条仿佛失去摩擦力,飞快地转了一圈,车子却没有前进半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