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思谦又要请他喝酒吃饭,说是庆祝他完好归来。
张绘青拒绝了:“得了吧,这有什么可庆祝的,我还能没了脑袋来见你啊?你不就是想借钱吗?说吧,这次要借多少。”
邵思谦年纪轻,还只是个学徒工,每月的工资除了孝敬工头,也剩不了多少。他还算幸运,跟了张绘青这个大哥,每月少交一份孝敬。
这次他借钱,是因为他老爹病死。按照传统习俗,他必须得风风光光地让他老爹下葬。这就少不了要花钱。
之前欠张绘青的钱没给,这次又要借。他怎么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其实连请客的钱也没有了,就是知道张绘青会心软,才这么说的。
邵思谦小声地说:“五块银元。”
快赶上张绘青一个月的工资了。
张绘青沉吟道:“我手上拿不出这么多钱。只有三块,你先凑合着用吧。”
张绘青也是传统人,觉得丧礼这种事不管花多少钱,都得办得像样些。
人活着吃了一辈子苦,走的时候要是待遇不能好点,做儿女的真是不孝。
送走了邵思谦,领了手牌,张绘青慢悠悠地走回家了,心里一直在想娶媳妇的事,越想越觉得无奈。
不曾想,他竟在家门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执墨回来了吗?”
他看见一道瘦瘦高高的人影倚靠在门上,天黑了看不清,他只能试探着问。
那个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后,身形震了一下,随后扭头进屋,把门槛踩得砰砰响。
这架势,别真是他弟弟张执墨啊?
张绘青冲进家门,果然看到他弟坐在床前。他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外面已经安全了?”
“你替秋翦水挡伤了,对吗?”
张执墨抬起脸,眼睛通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张绘青。
兄弟俩同时开口,张绘青的声音却被张执墨彻底压下去。
张淑琴带着母亲去教堂祷告了,屋里只剩兄弟二人,倒是方便他们对峙。
“你告诉我,你这伤是不是因为秋翦水伤的?”张执墨哑声问。
“不是,我当时是薛小姐的保镖,薛小姐让我去保护秋翦水……”
“你骗人!你是心甘情愿保护他的!不然你怎么会把他带到家里来!”
张执墨咆哮着,抓住张执青的领子狠狠摇晃。盛怒之下,他一个文弱书生,竟把张绘青扯到站都站不住,险些摔倒在地。
张绘青不明所以,厉声道:“你发什么疯!是不是淑琴那丫头跟你说了什么?你朝我发什么脾气!”
“你说我发脾气?好,那我今天就把这些天受的气全发出来!我在外面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你却把仇人领到家里来。好吃好喝地招待他?”
张执墨气得牙痒痒,偏偏还在枕头底下摸出个泥塑的小人,小人底下还刻着秋水两个字,一看就知道他的主人是谁。
张绘青自己都都不知道这小人哪来的,甚至还傻傻地问张执墨:“这是什么东西?你躲在外面这么多天,还不忘捏泥巴玩?”
张执墨气得眼镜都歪了,挥舞着小人咆哮道:“你少在这里装糊涂了!你好好看看,这是谁送的?谁送给他救命恩人的,难道你不认识下面这两个字吗?”
他抓着那小人的头,把小人的底部往张绘青脸上怼,差点怼到眼睛里,不过总算让张绘青看到秋水两个字。
“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送过来的。”张绘青茫然道。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那你还把放到枕头底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张绘青第一次见他弟弟这么生气,他弟委屈,他也委屈,愁得他直按太阳穴。
张执墨失望地说:“呵,我真不知道,我哥什么时候成了两面派。他可是举报你亲弟弟的人,你就这么心无芥蒂地把他带到家里,收留了他一晚……”
张绘青深吸一口气,反问道:“不然呢,我要让他大半夜冻死在路边吗?”
“有何不可?这是他应得的!你忘了他是怎么剥削工人吗?你也是一个纱厂工人啊?你竟然会同情这种人!”
张执墨气得直发抖,被自己的亲哥哥背叛,他的心里悲愤交加,恨不得直接去捅死秋翦水那个贱人。
“你冷静一点,你把事情想得太绝对了!”张绘青试图安抚张执墨,对方却把手中的泥像往地上狠狠一砸,碎片崩了一地,把张绘青吓了一跳。
张执墨眼角含泪,冷冷地盯着张绘青:“哥,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前很尊敬你,因为你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又供我和淑琴读书。可我没想到,你会愚善到这种地步。你早该认清现实了!就是因为你们的软弱,我们的国家才会一直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