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一边遮着雨,一边从坛子里拿了两小条肉,放在嘴里细细嚼了咽下去。盐巴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比昨晚的那碗肉汤还要美味。
陈清明又重新拿了一条肉出来,也在嘴里嚼过,又吐出来放在手心,向着被她吓到的小豹伸出手去。
小豹试探性地向陈清明迈了小半步,见她确实没有再要发疯的迹象,才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埋头舔食起了肉糜。
虽然这点东西根本谈不上吃饱,但这坛肉的发现确实让陈清明精神清爽了许多。待小豹也吃完,陈清明便将坛子里的肉都拿出来,又从袖子上撕了一块布,把它们仔仔细细包好后,揣进了怀里。
她想起卖货郎和赵五娘都说起过的那个镇子。
听说那里繁华得很,也没有什么祸事,守城的大官经常给他们这种穷人放粮施粥,是难得一见的大好官。前些日子赵五娘她们进城讨饭,大概也是去的那个镇子。
陈清明盘算着,只要自己警醒着点儿,不要像王老六那样不长眼地横死街头,应该也能混上一点吃的。
十二岁的陈清明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去山上割草,现在要去找一个只知道大致方向的镇子,还想在那里活下来,实属有些异想天开。
“但总比在这里饿死强吧。”陈清明心想。
她这样想着,便这样准备起来。
雨一直没停。
陈清明先是在自己家那个破院子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有些漏雨的斗笠,好歹把自己和小豹都遮了起来。说来有些可笑,自己原先的家本就破得像是下一瞬就要倒下,结果竟因此免遭那群人的毒手,此刻已然是全村最光鲜亮丽的所在。
毕竟,就算是那些人再坏,也不会闲着去折腾一个一看就没人住的烂房子。
接着,陈清明重新细细翻找了整个村子,一共找出来三大块好饼,一个不知道什么皮子做的水囊,甚至还在不知道谁家找到了5个铜板。又找了一块布,把这些东西一齐打包背在身上。
不仅如此,她还努力给自己找了一件没沾血的、男人穿过的衣服。别看她年纪小,却也知道自己一个女娃孤身上路十分凶险。幸好她虽然已经年满十二,身量却因为长期挨饿而平平直直。待她把这件衣服裹在自己身上,又包住了头发,乍一看,就像一个要饭的普通小乞丐了。
在翻无可翻后,她又冒着雨找了一块草席和一块破门板,将就着盖在了赵五娘和赵贵的尸身上。
陈清明郑重其事地跪在水坑里,给这母子二人磕了三个头。磕完才恍然想起来,前一日她刚给小豹的娘和兄弟也磕了一模一样的三个头。
仿佛是一场老天残忍而幼稚的预告,莫名突降的噩运不管不顾地毁灭了陈清明过往十二年所熟知的一切,将她推向未知的命运。
幸好,现在她已多少有了些活下去的动力——毕竟吃食还有一些,死亡还没撵到眼前。
陈清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命到底是好是歹,只勒紧身上的包袱,背好装有小豹的布袋,沿着卖货郎曾经离去的方向上了山。
雨太大了。
陈清明一刻不敢放松,她小心翼翼地踩着一条看上去尚还算硬实的路,摸索着前进。走了小半天,在即将看不见村子的最后一个拐角,陈清明停了下来。
她向来处回望。
本就很小的村子经过大火和大雨,在陈清明离开时就已经完全变成废墟。
她家屋后的那条河在毁天灭地的暴雨中重新丰盈起来,奔腾的河水淹没了她先前藏身的草洞,也淹没了这个村子。
就像当年送走她娘那样。
陈清明背对着那条大河,头也不回地往陌生的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