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却不敢把这句话直接问出口。

陈清明是这样的。别看她平日里说话直愣愣的，好像什么都敢说，但其实碰见心里真正在意的事儿，她却极少主动张嘴要。

当年他白天听见武师父说这新来的丫头似乎对鞭子感兴趣，又一直推脱，不想多麻烦武师父。刚想去偏院找她，寻思带着她去外面店里买根新鞭子，还没进去，就听见陈清明在里面小声念叨：“小豹，我们别要太多啦。能住这么好的地方，就已经是小姐开恩啦。”

萧陆偷摸听着，心里觉得这个小丫头懂事得有点可怜。回房辗转反侧了大半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临来雄关前母亲送自己的那条软鞭递给了陈清明。

他还记得陈清明当时眼前一亮，但是却立即摆了摆手，倔着一张嘴：“六哥，这个我不能要的。”

当时萧陆年纪也不大，但他的底气好歹比家破人亡的陈清明多一些，便劝她：“我和你一样，都不是徐家的人，你收我的东西，不算欠恩。”

听见萧陆这么说，陈清明这才犹犹豫豫地收下那条崭新的软鞭。后来，就算是他们熟悉起来，陈清明也经常又摆出这张独一无二的倔脸。有时候是看到一碟没见过的点心，有时候是看到徐姣和徐奎吵吵闹闹的场景。总之，每当这种时候，萧陆都会在她脸上看到那副表情。

那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心疼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六哥，你认得这菜吗？”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间沉了下来。陈清明见萧陆闷闷地不接话，心里有些没来头的怨怼，心道当初开玩笑的是他，忘了个一干二净的是他，就算自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难不成就得哄这少爷开心不成？

但她又想，如今她、徐姣、萧陆三人，是徐家仅剩的人了，她不想因为一些自己的别扭，就让大家疏远了。

更何况，她其实心里明白得很，这根本也怨不到萧陆。

于是，她主动给萧陆找了个台阶。好在萧陆就坡下驴，见陈清明主动跟自己搭话，也蹲到她身边，看她刚刨出来一小把“草”。

“不认得。”萧陆老实道。这些天，山寨里吃了两三顿菜多肉少的野菜包子。不过，他吃是吃了，真让他来挖，他却只知道这是一些长得有些不一样的“草”。

陈清明抖了抖野菜根上的泥，将其扔进了随身背着的小筐里，又继续去挖下一丛。一边挖，她一边解释道：“这是荠菜。你别看它长得老了些，这是郝寨主特意嘱咐寨里的人们留到现在的。虽然春天的荠菜更新鲜，更好吃，但是留到这会儿再吃，能喂饱更多人的肚子。”

萧陆回想起吃那野菜包子时梗在自己喉间的杆子，恍然大悟。顺着陈清明好不容易开了的话匣子，萧陆接着问：“那除了荠菜，这山里还有别的能吃吗？”

“大刀寨附近还有不少苦菜和蕨菜，都能挖出来，蒸熟再晒干，就能放得久一些。听寨子里的大哥们说，深秋的时候，郝大当家偶尔会带着人去远一点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没人发现的栗子树，烤栗子吃也香得很。”

听着陈清明这么说，萧陆也对秋天香喷喷的烤栗子向往得很：“那我们秋天跟着郝大当家一起去摘栗子。”

陈清明笑了笑，没接萧陆的话。她心里想的是，到那会儿，赵襄是不是就带着大军开拔了呢。那报仇，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呢。

不过，陈清明也知道，这种话在此时说出来，除了让大家一起发愁，什么用也没有，所以她只是继续卖力地挖野菜。萧陆看她一个小锄挥得比她那条重鞭还带劲，一时也有些手痒。于是他伸出手：“清明，让我来试试。”

陈清明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便把小锄递了出去。萧陆挽起袖子，正对着眼前迎风飘遥的老荠菜杆子狠狠一挥——荠菜纹丝不动，他倒好，险些锄到自己的脚。

陈清明心里连呼少爷，赶忙把那把小锄拿回来，生怕真给这位公子哥再多留几道疤。萧陆在陈清明面前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恨不能立刻从山上滚下去。

陈清明看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心疼他一个没吃过这种苦的人，此时要蹲在这泥地里陪她吭哧吭哧挖野菜，于是她解下身上背的小筐，丢给萧陆：“干不了精细活儿，体力活儿总能干吧，少爷？”

萧陆听出来陈清明在调侃自己，倒也不恼，乖乖接过小筐道：“遵命，小姐？”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齐齐大笑出声，好似小时候一起在徐府的后院里玩，不知道谁讲了个普普通通的笑话，大家便没心没肺地笑成了一团。

陈清明难得开心一回，坐在地上笑没了力气。最后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花，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旁边已经笑得只有力气干哼哼的萧陆的腰，表示自己还得干活儿呢，这才逼得萧陆硬生生把笑憋回去。

更远一些的山坡上，几个山寨里一起出来挖野菜的大哥听见这阵爽朗的笑声，纷纷抬头往下看去。见少男少女笑得滚作一团，眼里都多了一些欣慰。不知道谁带着羡慕悄悄念叨了一句：“都苦得吃糠咽菜了还能笑出来，这小两口也是怪般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