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不断席卷巷弄,带着湿凉水气一遍遍拂过廊下,吹动他束发的发丝微微散乱,几缕软发贴在微凉的额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浅苍白。
孟鸳依旧笔直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底是藏不住的局促与惶恐,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不敢抬眼望向外面汹涌翻涌的雨幕,只能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干燥的青石板上,死死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身体细微的颤抖从未停止,从指尖蔓延至手臂,再轻轻蔓延至单薄的肩背,整个人像一株在风雨中独自倔强挺立的清瘦草木,看似挺拔坚韧,实则内里早已被寒凉与惶恐浸透。
他静静等着。
等着那个刚刚许诺他、会很快回来的人。
风雨漫漫,时间被拉得格外悠长,每一秒等待都浸在沉沉湿凉的安静里,漫长又煎熬。
长廊之外,烟雨朦胧,古巷深远,无人往来,整片世界只剩无尽的雨落风声,层层包裹着孤身而立的少年。
他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丝毫怀疑。
不知从何时起,方才短暂的相处、温柔的倾听、小心翼翼的拥抱,早已在心底悄然种下安稳的底气。
他信魏懿。
信他的温柔,信他的稳妥,信他说出口的每一句承诺。
所以哪怕天地暗沉、风雨汹涌、孤身静待,他心底依旧藏着浅浅的期许,静静等候那人踏雨归来。
不知静静伫立等候了多久,风雨浩荡的巷弄尽头,终于传来了沉稳渐近的车声。
低沉平稳的引擎声穿透层层风雨,由远及近,缓慢清晰地朝着戏楼方向驶来,打破了整片雨夜沉闷死寂的氛围。
孟鸳微微一怔,紧绷的身躯悄然松动半分,眼底的惶恐褪去些许,悄悄抬眼,望向雨幕深处。
茫茫烟雨遮挡视野,看不清远处光景,只听见沉稳的车声越来越近,清晰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黑色的轿车穿过茫茫雨幕,稳稳驶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古巷,最终稳稳停靠在戏楼长廊外侧的路边,稳稳停在漫天风雨里。
下一秒,车门打开。
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踏入滂沱大雨。
魏懿手持一把黑色长柄雨伞,身姿笔直,步履稳快,冒着漫天倾泻的雨势,快步朝着廊下伫立的少年奔赴而来。
风雨浩大,可他行走的步伐沉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越过漫天烟雨,越过满地湿凉,只为奔赴这一方小小长廊,奔赴那个独自怯雨、默默隐忍的少年。
短短数米的雨路,滂沱雨丝纷飞四起,风势席卷不休。
魏懿快步走近,抬手撑开的黑色雨伞稳稳笼罩开来,偌大伞面精准倾斜,完完全全将廊下的孟鸳笼罩其中。
他自己半边肩头却毫无遮挡,任由纷飞的雨丝打湿衬衫布料,浸着凉凉的雨意,浑然不顾。
他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落在身前少年单薄紧绷的身影之上。
目光落定的瞬间,眼底瞬间浸满浓稠的疼惜。
他清晰看见孟鸳泛白僵硬的指尖、微微轻颤的单薄身躯、紧抿隐忍的唇瓣、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怯懦。
短短等候的片刻,这个素来坚韧温柔的少年,已然独自在雨夜的压抑里,绷紧了全身所有神经,硬生生隐忍了所有害怕。
魏懿心头酸涩柔软,愈发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动作稍重,便惊扰了他此刻脆弱紧绷的情绪。
他稳稳撑着伞,将伞柄牢牢固定,伞面极致倾斜,不留一丝缝隙,彻底隔绝所有风雨、所有湿凉、所有暗沉汹涌的雨势,为孟鸳撑起一方完完全全干燥安稳、寂静温柔的小小天地。
隔绝外界浩浩荡荡的风雨声响,廊下瞬间安静温柔下来。
魏懿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嗓音压得极低极柔,温润清冽,带着稳稳的安抚力量,一点点揉进孟鸳紧绷慌乱的心底。
“我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温柔笃定,安稳可靠,像雨夜最温柔的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孟鸳心底积攒许久的所有惶恐与不安。
孟鸳微微抬眼,澄澈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浅浅慌乱,眼底微润,看向身前稳稳护着自己的人。
眼前的男人眉眼温润深邃,目光温柔疼惜,半边肩头被雨水微微打湿,衬衫边角沾着细碎微凉的雨珠,可周身气质依旧沉稳可靠,温柔克制,坚定不移地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他的世界之外。
“别怕。” 魏懿的声音轻缓绵长,一遍遍温柔安抚,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雨再大,我都在。”
他缓缓抬手,动作极轻极柔,先轻轻松开孟鸳死死攥紧衣料、泛白僵硬的指尖,一点点揉开他紧绷蜷缩的指节,温柔抚平他指尖的冰凉与颤抖。
随后,掌心轻轻覆在他微凉单薄的肩背之上,力道轻柔安稳,一点点轻轻顺着脊背安抚,温柔熨平他紧绷僵硬的身躯,消解他浑身克制不住的轻颤。
“没有人再让你一个人淋雨,也没有人再让你一个人怕雨。”
他低头,凑近他耳畔,字字温柔郑重,是跨越山海归来、余生护他安稳的温柔许诺。
长廊之下,伞底方寸天地,寂静温柔,与世隔绝。
外界依旧风雨滂沱、风声浩荡、雨落不休、天色沉沉,可伞下的世界,干燥温暖、安稳静谧、满是温柔。
魏懿稳稳伫立在他身前,以自身为屏障,以黑伞为天地,替他隔绝整片暗沉汹涌的雨幕,隔绝所有寒凉、压抑、惶恐与不安。
孟鸳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在这般极致温柔稳妥的守护与安抚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心底层层堆叠的惶恐一点点散去,僵硬的四肢百骸慢慢回温,微微轻颤的身躯渐渐安稳,眼底的局促与怯懦,尽数被眼前人的温柔与笃定填满。
他不必再咬牙隐忍,不必再独自硬撑,不必再孤身熬过每一个风雨滂沱的日夜。
时隔多年,终于有人知他怯雨,懂他脆弱,疼他孤勇,护他安稳。
盛夏雨落漫漫,烟雨覆满姑苏古巷。
漫天风雨浩浩荡荡,淋遍古城山河街巷,却再也淋不到孟鸳分毫。
因为有人踏雨而来,为他撑伞,为他避风,为他隔绝世间所有寒凉风雨,许他余生岁岁安稳,雨落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