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苏州,入伏之后的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
整片古城被炽烈的阳光牢牢笼罩,晴空万里无云,天蓝得刺眼,悬在头顶的太阳源源不断倾泻着滚烫的热浪。街边的老树绿叶繁茂,却遮不住扑面而来的燥热,树叶被晒得发蔫,一动不动,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闷热倦怠。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沉闷、滚烫、黏腻,人只要在阳光下站片刻,浑身就会裹上一层薄薄的热气,闷得人呼吸都不顺畅。
戏班后院的练功庭院,更是整座城里最热的地方。
这里四面开阔,没有高墙遮阴,只有几株老梧桐立在角落,稀疏的树荫根本挡不住正午的烈日。青石板地面被太阳暴晒一整个上午,烫得发白,温度高得吓人,踩上去都能感受到实打实的灼热。庭院空旷安静,没有人群喧闹,只有滚烫的空气不断翻涌,周遭的一切都被高温烤得燥热沉闷。
入伏之后,戏班早就调整了练功时间。
师父特意叮嘱过所有人,正午烈日最盛的时候,一律停止室外练习,避开高温暴晒,防止中暑伤身。所有人都乖乖遵从安排,正午时分要么在阴凉房间里休息调息,要么在室内厅堂打磨唱腔细节,没人敢顶着大太阳在院子里硬练。
唯独孟鸳例外。
他心里始终揣着一股执拗的劲头。
前几日在拙政园散心,心境通透,读懂了戏文里藏着的深情,也愈发想把这份心境融进自己的身段唱腔里。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不足,身段的柔韧度不够贴合戏文的温柔婉转,唱腔的气息把控还差着火候,很多细微的韵味始终拿捏得不够完美。
趁着盛夏三伏,他想逼自己一把。
别人怕热、怕累、怕伤身,选择避暑休憩,他却偏要借着极致的环境打磨功底。唱戏练功本就是苦差事,台上一秒的惊艳,全靠台下千百遍的枯燥重复。他从小吃惯了练功的苦,早就不怕累、不怕热,只怕自己不够精进,怕辜负多年坚守的戏曲本心。
正午时分,日头最烈,温度最高。
整个戏班后院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躲进阴凉处避暑休息,唯有孟鸳独自留在滚烫的庭院里,坚持加练。
他没有穿厚重繁复的演出戏服,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素色练功衣,料子透气柔软,可在这样毒辣的烈日下,依旧毫无用处。滚烫的阳光直直晒在他的肩头、后背、脖颈,灼热感透过衣料层层浸透,烤得皮肤发烫发紧。
孟鸳全然不在意周身的酷热。
他静静站在庭院中央,摆正身形,沉下心气,开始日复一日的加练。
先是吊嗓。
正午空气闷热凝滞,气压很低,人正常呼吸都觉得发闷,更别提控气唱曲。寻常时段吊嗓,气息通畅平稳,可在三伏烈日之下,每一次提气、沉气、转音,都要比平时费力数倍。
孟鸳严格按照练功章法,从基础长音练起,字字端正,腔腔稳沉。
“咿 —— 呀 ——”
清亮的戏腔划破正午的闷热死寂,干净婉转,依旧保持着水磨调独有的细腻韵味。只是反复练习许久之后,气息渐渐开始不稳。高温耗损着身体的体力,胸腔发闷,气息上浮,原本平稳绵长的唱腔,慢慢出现细微的起伏紊乱。
他不肯停。
从业多年的执念刻在骨子里,练功最忌半途而废。哪怕身体已经发出疲惫的信号,他依旧咬牙坚持,一遍又一遍反复吊嗓,纠正气息、打磨咬字、稳住腔调,强迫自己在极致闷热的环境里,稳住最标准的状态。
一遍、两遍、三遍……
反复数十遍练习下来,喉咙开始发干发紧,带着淡淡的灼热感,额头、鬓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划过眉眼、鼻梁、下颌,不断浸湿额前的碎发。
紧接着是水袖身段练习。
《牡丹亭》的身段最讲究轻柔婉转、灵动飘逸,抬手投足、水袖翻飞,都需要极强的腰腹控制力与肢体柔韧度。孟鸳抬手扬袖、侧身旋腕、垂袖落姿,一套标准流畅的水袖动作,在烈日下一遍遍重复。
宽大的水袖随着肢体动作翻飞起落,看似轻盈柔美,实则极其耗费体力。
每一次抬臂,都需要腰腹发力;每一次展袖,都需要精准控力。在常温环境里练习尚且劳累,更何况是在三伏正午的暴晒之下。
阳光直直晒在他单薄的脊背之上,滚烫的温度不断灼烧皮肤。他重复着扬袖、转身、俯身、抬眸的成套身段,动作标准规整,丝毫没有偷懒敷衍。烈日映着他清挺的身影,水袖翻飞带起短暂的微风,转瞬就被滚烫的热浪吞没。
没练多久,浑身就彻底被汗水浸透。
轻薄的练功衣紧紧贴在脊背、肩头、后背,布料吸满汗水,沉甸甸贴在身上,又闷又黏,极其难受。额前、鬓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清瘦利落的下颌线条。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高温暴晒加上高强度持续练功,让他体力消耗极快,气息越来越乱,呼吸粗重急促,胸腔闷闷发胀,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发胀发沉。
可孟鸳依旧不肯停下。
他微微抬手,擦掉眼角的汗水,屏住紊乱的气息,调整站姿,再次沉气开腔,继续重复枯燥的练功动作。
在他的认知里,戏曲功底就是千锤百炼磨出来的。
想要身段更稳、唱腔更润、气息更足,就要比别人更能吃苦,比别人更肯坚持。盛夏酷暑最难熬,熬过去,功底就会更进一步。多年来,他就是靠着这股执拗韧劲,一点点从懵懂孩童,练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昆曲名角。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体已经超负荷,闷热、疲惫、干涩、乏力,种种不适感层层叠加,可心底的执念始终压过了身体的疲惫。他只想趁着无人打扰的正午,多练几遍,多磨几分细节,把最近领悟到的戏韵心境,彻底融进身段唱腔里。
庭院里烈日灼灼,热浪翻涌,寂静无声。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亮反复的戏腔、水袖翻飞的轻响,在滚烫的空气里一遍遍回荡。汗水不断从肌肤渗出,顺着脖颈滑落,浸透衣衫,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转瞬就被高温蒸发,不留痕迹。
他就这么硬撑着,一遍又一遍,咬牙坚持。
原本平稳绵长的唱腔,渐渐因为气息紊乱变得断断续续;原本轻盈流畅的水袖动作,也因为体力透支,多了几分沉重滞涩。脸色被烈日晒得泛白,唇色微微发干,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却依旧不肯停歇半分。
就在他强撑着身体,准备再次起势扬袖的时候,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魏懿来了。
他今日闲来无事,特意绕路过来戏班,想看看孟鸳近况如何。昨夜两人在拙政园闲谈许久,心境愈发契合,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孟鸳连日排练的疲惫,想着今日过来看看,叮嘱他好好避暑休养,别过度劳累。
可刚走到后院门口,入目所见的一幕,瞬间让他眉心狠狠蹙起。
正午毒辣的阳光之下,空旷滚烫的庭院中央,少年独自站在烈日之中,浑身衣衫湿透,发丝濡湿凌乱,脊背挺得笔直,还在固执地反复练功。
他看得一清二楚。
孟鸳呼吸粗重急促,胸口起伏剧烈,气息明显已经彻底乱了,脸上布满细密汗珠,脸色透着透支后的苍白,整个人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却还在硬撑着吊嗓、练身段,半点不肯停歇。
滚烫的烈日暴晒头顶,闷热的空气裹挟周身,高强度的练功持续不断,这般折腾,对身体的损耗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中暑、伤嗓、耗损元气。
作为常年行医的西医,魏懿比谁都清楚,高温超负荷运动对身体的伤害有多严重。
咽喉过度用嗓、高温缺水、体力透支、心肺负担过重,每一项都是伤身的大忌,尤其孟鸳靠嗓子、靠身体功底立足,最忌这般肆意消耗自身。
一瞬间,魏懿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眉眼覆上一层严肃沉色。
他快步走进庭院,踩着滚烫的青石板,径直朝着孟鸳的方向走去,脚步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
孟鸳正全身心沉浸在练功之中,注意力全都放在唱腔和身段之上,太过专注,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近。直到一道沉稳的身影停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头顶毒辣的阳光,他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停下动作。
抬眸的瞬间,他撞进一双沉敛严肃的眼眸里。
魏懿眉头紧蹙,神色冷峻,平日里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尽数收紧,没有半分笑意,周身气场沉稳严肃,带着明显的心疼与怒意。
不等孟鸳开口解释,魏懿的声音缓缓落下,语气严肃,又藏着压不住的心疼,字字清晰:“小戏家为了戏连身体都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