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没有严厉的训斥,却精准戳中了孟鸳此刻偏执伤身的行为,温柔的声线裹着医者的严谨与担忧,让人心头一紧。
孟鸳微微一怔,下意识垂下眼眸,心底生出几分心虚。
他知道自己这般顶着烈日硬练,太过逞强,换做旁人看来,无疑是肆意折腾身体。可戏曲练功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习惯性精益求精,习惯性咬牙坚持,一时执着起来,就顾不上身体的疲累与周遭的酷热。
他微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刚练完戏的沙哑,轻轻解释:“我想多练一会儿,最近身段和气息还差一点,趁没人打扰打磨一下。”
“打磨?” 魏懿看着他浑身湿透、疲惫透支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愈发严肃,“靠暴晒透支身体来打磨?你是唱戏的,嗓子、气息、体魄,都是你的根本,不是你拿来硬耗的本钱。”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过度劳累、高温伤身的病患,也清楚孟鸳常年用嗓的身体有多脆弱。
普通人这般烈日高强度锻炼尚且伤身,更何况是依靠咽喉、气息、身体柔韧度生存的戏曲演员。高温燥热会灼伤咽喉、紊乱气息、透支心肺,长期这般硬练,轻则嗓子发炎沙哑、体虚乏力,重则落下病根,彻底影响日后唱戏。
这些道理,孟鸳不是不懂,只是太过执着于戏艺精进,一时失了分寸。
魏懿看着他苍白疲惫的模样,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看着他干涩泛红的眼尾,心底又气又疼。气他不知爱惜自己,疼他这般拼命隐忍、事事逞强。
他不再任由孟鸳固执坚持,直接伸出手,轻轻拉住孟鸳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湿热,满是汗水,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身体因为劳累和高温,微微泛起的细微颤抖。
魏懿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不由分说,直接拉着他往庭院侧边的阴凉长廊走去。
“别练了,立刻休息。”
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孟鸳浑身发软,体力早已彻底透支,被他轻轻一拉,就顺着力道往前走,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烈日的灼热、身体的疲惫、气息的紊乱层层袭来,让他脑袋微微发晕,脚步都有些虚浮。
长廊位置避开了正午的直射阳光,有屋檐遮阴,空气里终于褪去了滚烫的灼热,多了几分清凉。
魏懿扶着他稳稳坐下,让他靠在廊柱上放松身形,随后抬手拿出随身带的干净手帕。
他动作轻柔细致,完全褪去了方才的严肃强硬,只剩满心温柔的心疼。
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他泛红的眉眼,轻轻擦拭他额角、鬓边、下颌的汗水。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力道太重,惊扰到疲惫不堪的少年。
滚烫的汗珠被一点点拭去,黏腻的不适感消散大半,微凉的手帕贴在肌肤上,稍稍缓解了烈日暴晒后的灼热感。
擦完脸上的汗水,魏懿又轻轻抬手,理顺他被汗水打湿、凌乱贴在额前的碎发,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发烫的额头,温度偏高,明显是高温劳累引发的体虚发热前兆。
魏懿眼底的担忧更重了几分。
他放轻语气,依旧带着医者的严谨叮嘱,字字恳切:“你自己感受一下,现在是不是胸闷、气短、嗓子发紧发疼,头还有点晕?”
孟鸳轻轻点头,没有隐瞒。
停下练功之后,身体所有的疲惫不适感瞬间全部涌了上来。胸腔闷闷发胀,呼吸依旧粗重紊乱,喉咙干涩灼痛,脑袋昏沉发晕,四肢酸软无力,浑身都透着掏空般的疲惫。
“这就是过度透支的后果。” 魏懿声音沉稳耐心,细细跟他讲道理,“戏曲练功讲究循序渐进、张弛有度,不是死熬硬撑。三伏盛夏,人体心肺负担本就比平时重,你高强度练嗓练身段,持续耗气、用力,气息不乱才怪。”
“你靠嗓子吃饭,咽喉黏膜脆弱,高温缺水、过度用嗓,最容易引发充血发炎。一次逞强看不出问题,次次如此,只会慢慢落下病根,以后一旦换季、劳累,嗓子就容易出问题,得不偿失。”
魏懿的叮嘱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全是贴合他身体、贴合他职业的实在话,专业又恳切,让人无从反驳。
孟鸳靠在廊柱上,微微垂着眼帘,安静听着他的叮嘱,心底渐渐生出几分愧疚。
他一心想着精进戏艺,太过心急,只顾着打磨身段唱腔,却彻底忽略了身体的承受极限。他一直觉得自己从小吃苦惯了,身体扛得住,却忘了再好的功底,再好的天赋,都需要健康的身体做支撑。
若是真的伤了嗓子、耗垮身体,多年的坚守与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见他安静沉默、眼底带着愧疚,魏懿的语气稍稍放缓,褪去了方才的严肃,多了几分温柔包容。
他伸手轻轻扶在孟鸳的后背,掌心温热,顺着脊背轻轻舒缓揉捏,帮他放松紧绷酸痛的肩背肌肉,疏导紊乱的气息。
“慢慢呼吸,别着急,沉下心。”
温柔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孟鸳听话地闭上眼睛,跟着他的引导,一点点放缓呼吸,慢慢沉气、稳息、放松紧绷的躯体。
后背传来温和的力道,舒缓了高强度练功后的肌肉僵硬,闷热烦躁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紊乱的气息一点点归稳,粗重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胸口的闷胀感缓缓消散。
长廊阴凉安静,隔绝了外界的烈日热浪。
外面依旧是烈日灼灼、热浪翻涌的滚烫庭院,廊下却是一片清凉安稳。微风轻轻穿过长廊,带着淡淡的草木凉意,抚平了满身燥热与疲惫。
魏懿一直耐心陪着他,等他气息彻底平稳、脸色稍稍回暖,才缓缓收回手,依旧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以后正午绝对不许再室外加练。”
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想练功、磨功底,选清晨凉爽时段,或者傍晚日落之后。温度适宜,气息平稳,练出来的状态才标准稳固。高温硬练,只会乱了你的气息节奏,养坏练功习惯,还伤身。”
“嗓子不舒服就及时停,及时养护,别硬撑。你对戏足够用心、足够执着,但爱惜身体,才是长久唱戏的根本。”
一字一句,温柔恳切,藏着满满的心疼与妥帖。
旁人只看见他台上风华绝代、功底扎实,只夸赞他勤勉刻苦、精益求精。唯独魏懿,看得见他幕后所有的辛苦逞强,看得见他不顾身体的偏执坚持,会严肃制止他的伤身行为,会耐心教他如何爱惜身体、长久坚守热爱。
孟鸳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温柔澄澈。
他抬眸看向眼前神色认真、满心担忧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淡淡的沙哑,却格外乖巧真诚:“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方才一时执拗逞强,险些伤身误事。
经魏懿这般严肃叮嘱、耐心开导,他彻底清醒过来。热爱从不是盲目硬撑,持之以恒的坚守,远比一时偏激的逞强更有意义。
魏懿看着他乖巧认错的模样,紧绷的眉眼终于彻底舒展,眼底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
烈日依旧高悬,盛夏的热浪还在庭院翻涌,可廊下的氛围温柔又安稳。
少年褪去了练功时的执拗紧绷,安然休憩,静心听着身旁人的温柔叮嘱,心底满是踏实暖意。
他忽然真切地明白,有人懂他对戏曲的极致热爱,更舍不得他为了热爱肆意消耗自己。
这份严苛的叮嘱,不是责备,是最真切的心疼;这份温柔的约束,不是限制,是最长久的守护。
三伏酷暑,烈日灼灼,一场偏执的酷暑强练,换来一番温柔严厉的叮嘱,也让两颗彼此靠近的心,愈发贴近,愈发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