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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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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苏州被滚滚热浪裹得密不透风,连惯来温润的晚风都带上了灼人的温度。

柏油路被烈日暴晒一整天,到了傍晚还冒着丝丝热气,街边的香樟树叶层层叠叠,绿得发亮,却纹丝不动,连最聒噪的夏蝉都累了,隔许久才发出一声慵懒的鸣响,又迅速湮灭在沉闷的空气里。

入夏之后戏班的排期骤然宽松了不少。暑天燥热,观众耐不住闷热,晚间看戏的人本就稀少,班主索性松了规矩,给所有人放了半日清闲。孟鸳近大半个月都泡在戏台上,晨起吊嗓、午后排戏、晚间复盘,日复一日连轴转,难得遇上这样彻底无事的日子。

魏懿的诊所也格外清静。盛夏时节鲜有人受寒生病,常见的中暑小毛病,邻里街坊大多自己备着草药药膏,不用特意上门问诊。白日里零星来了两个头晕燥热的老人,简单叮嘱几句、开了两剂清凉药方后,诊所便彻底闲了下来。

暮色缓缓漫过姑苏城的白墙黑瓦,夕阳褪去正午的烈光,化作温柔的橘红,铺在错落的屋檐与临河的窗棂上。整条老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流水潺潺,伴着夏末绵长的静谧。

小院里更是安静,墙根的青苔被晒得温润,架上的绿萝肆意垂落,翠绿的枝叶扫过青石地面。屋内开着一扇木窗,穿堂风缓缓流过,捎来一丝河水的凉意,勉强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孟鸳搬了两张竹制躺椅摆在窗边,懒人似的蜷在椅子里,身上只穿了件素色薄棉短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他微微偏头看着窗外的落日,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松弛又慵懒,连日排戏积攒的疲惫,好像都在这温柔暮色里消散大半。

“难得这么闲。”孟鸳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闲适的倦意,“连着忙了这么久,今天总算能好好歇一歇。”

魏懿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指尖翻着一本薄薄的医书,闻言抬眸看他。男人眉眼清隽温和,眼底染着淡淡的柔光,落在孟鸳松弛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段日子确实累。”魏懿低声应着,合上书页,“正好今天没事,好好放松一晚,明早不用早起吊嗓。”

孟鸳立刻转过头,眼里亮了些许细碎的光,像落了星星。

“要不喝点酒?”

他素来贪一点微醺的滋味,却从不贪杯。平日里要排戏、要护着嗓子,半点酒水都不敢沾,连甜度高的果饮都有所克制,今天彻底得空,心底那点小小的酒瘾便忍不住冒了出来。

魏懿闻言微顿,随即轻笑一声,眼底带着纵容。

“可以。少喝些,解解闷。”

他本就不是拘谨刻板的性子,平日里约束孟鸳,不过是顾及他唱戏的身段与嗓子,今日彻底清闲,自然由着他的心意。

孟鸳当即来了兴致,从躺椅上起身,步子轻快地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柜子顶层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酒瓶,是之前买的低度果酒,清甜爽口,度数极低,就算多喝两口也不会上头,最适合夏夜小酌。

他踮着胳膊去够最边上的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顺利将瓶子取了下来。

瓶子是透亮的磨砂玻璃质地,外观和之前喝的荔枝果酒一模一样,瓶口密封完好,看着没什么不同。孟鸳没多想,只当是之前没喝完的果酒,随手拿了过来,又翻出两个干净的白瓷小酒杯。

“就喝这个,上次的荔枝酒,味道很甜,一点都不冲。”孟鸳一边说着,一边把酒瓶放到桌上,转头看向魏懿,“这个度数低,喝着没事,不会影响嗓子。”

魏懿扫了一眼那只瓶子,目光微微一顿。

他恍惚记起些什么,却被傍晚的松弛氛围搅得思绪模糊。

这瓶子确实是当初装荔枝果酒的没错,只是许久之前,果酒喝完后,他嫌瓶子通透好看,舍不得丢,特意洗净晾干,用来装了家里老人酿的纯粮白酒。

白酒度数极高,清冽烈性,和绵软清甜的果酒天差地别。

只是日子久了,琐事繁杂,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此刻看着熟悉的酒瓶,脑海里半点回忆都没有,只顺着孟鸳的话点头。

“嗯,这个温和,适合晚上喝。”

两人谁都没有察觉端倪,一场注定混乱的醉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伏笔。

孟鸳满心欢喜地拧开瓶盖,瓶口打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清甜的荔枝果香飘出来,反而窜出一缕极淡的、清冽凛冽的酒气。

只是夏晚风里带着燥热,屋内又有草木的淡香,那点烈性酒气极淡,转瞬就散了。

孟鸳鼻尖微动,只以为是放久了,果酒风味变了些许,没有多想,抬手就往两个白瓷杯里倒酒。

透明的酒液顺着杯壁滑落,澄澈透亮,看着和果酒别无二致。

两杯酒很快倒满,浅浅一层,刚好盖住杯底,看着分量极少。

孟鸳端起其中一杯,递到魏懿面前,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难得的孩童气:“魏医生,尝尝。忙了这么久,好好放松一下。”

魏懿伸手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视线落在杯中澄澈的酒液上,依旧没想起换酒的事,只当是普通果酒。

“慢点喝,别贪多。”他叮嘱了一句。

两人相对而坐,窗边晚风徐徐,吹散了不少暑气。窗外落日渐渐沉落天际,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暖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静谧。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戏台的锣鼓喧嚣,没有诊所的问诊嘈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几声蝉鸣。

孟鸳心情极好,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端起酒杯,仰头就小口饮了大半。

白酒入喉的瞬间,灼烧感骤然炸开。

没有果酒的清甜绵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辛辣,顺着舌尖、喉咙一路往下滑,直直烧进胃里,滚烫的暖意瞬间蔓延开来,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孟鸳喉咙猛地一紧,下意识蹙起眉头,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这味道太冲了。

和他记忆里清甜回甘的荔枝果酒完全不一样,烈得吓人。

他愣了愣,下意识开口:“怎么……味道变了这么多?好像有点辣。”

魏懿刚抬手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烈性酒意直冲头顶。

尘封许久的记忆骤然回笼。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是果酒。

是他当初特意装进去的高度纯粮白酒。

魏懿瞳孔微缩,心底瞬间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眼底瞬间染上无奈与懊悔。

他居然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孟鸳素来只喝低度果酒,从未碰过高度烈酒,酒量浅得可怜,一口果酒便能微醺,此刻直接喝了高度白酒,后果可想而知。

“别喝了。”魏懿立刻伸手,一把按住孟鸳正要再次举杯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不是果酒,是白酒。”

“白酒?”

孟鸳整个人都懵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澄澈的眼眸里写满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又抬头看向桌上的酒瓶,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喉咙里持续翻涌的灼热感,还有胃里缓缓升腾起来的暖意。

难怪这么辣,难怪味道半点都不对。

原来是魏懿换了酒。

“你…你怎么用果酒的瓶子装白酒?”孟鸳小声控诉,语气里带着点委屈,鼻尖微微泛红,“都不跟我说一声。”

魏懿看着他震惊又懊恼的模样,满心都是哭笑不得的歉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温声道歉:“是我的错,早就换了酒,日子久了彻底忘了,没提醒你。”

他刚才只抿了一小口,尚且觉得酒意冲人,更何况是酒量极差的孟鸳,还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魏懿当即想要收走酒杯:“别碰了,这酒度数太高,你喝不得。”

可偏偏为时已晚。

高度白酒的酒意来得又快又猛,完全不是慢热的果酒可比。不过短短十几秒,刚才入喉的酒液彻底化开,滚烫的酒意顺着血液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孟鸳原本清明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眼底的光亮慢慢变得涣散、朦胧。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从白皙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晃了晃,脑袋有点发沉,像是踩在绵软的云团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连视线都开始微微重影。

酒意彻底上头了。

孟鸳喝醉了。

平日里的孟鸳,永远是克制、温柔、得体的。

戏台之上,他是身段绝佳、仪态端庄的名角,一颦一笑皆有章法,一举一动尽是风雅,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私下里,他性子温和内敛,安静乖巧,待人有礼,情绪永远平稳柔软,极少有失控失态的时候。

可喝醉之后的孟鸳,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所有的克制与体面,都被浓烈的酒意彻底冲散,骨子里藏着的软糯、黏人与娇憨,完完全全展露了出来,反差大得让魏懿猝不及防。

孟鸳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袋昏沉得厉害,脑子转得极慢,半天消化不了眼前的事。

他微微歪着头,眼眸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琉璃,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看人都模模糊糊的。

“好晕……”

他小声呢喃,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酒后独有的沙哑慵懒,和平日里清亮温润的声线截然不同。

话音刚落,他身子又是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魏懿眼疾手快,立刻松开酒杯,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扶住。

掌心贴着孟鸳单薄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摇晃,还有滚烫的体温。

盛夏本就燥热,醉酒之后体温更高,隔着薄薄的衣衫,暖意直直传到魏懿掌心。

“慢点,别晃。”魏懿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奈,轻轻扶着他的身体,“早就跟你说别喝,这下喝多了。”

孟鸳被他揽在怀里,找到了支撑点,不再摇晃,却彻底懒了下来。

他像是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魏懿怀里,脑袋轻轻搭在对方的肩头,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寻常时候,他素来规矩自持,不会这般亲昵黏人,可醉意翻涌上来,所有的拘谨全都烟消云散。

他此刻眼里、心里都一片模糊,只知道靠着身边最安稳的人,踏实又安心。

“头晕……”孟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浑身都软。”

魏懿抬手,轻轻抚了抚他泛红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肌肤,温热的触感格外明显。

他无奈叹气:“知道烈还喝那么急,该难受了。”

孟鸳听不懂他的责备,或者说喝醉之后根本听不明白任何道理。

他只是靠着魏懿,微微眨着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无意识地蹭过魏懿的肩颈,轻轻痒痒的。

安静了没两秒,他忽然抬起手,软软地抓着魏懿的衣袖,指尖轻轻攥着布料,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

“魏懿。”他轻轻喊他的名字,一字一顿,语速慢吞吞的,带着浓浓的醉意,“你骗人。”

魏懿低头看着怀里醉得一塌糊涂的人,眼底满是纵容的无奈:“我怎么骗人了?”

“你用甜酒瓶……装辣酒。”孟鸳皱着浅浅的眉头,语气认真又委屈,像是在郑重其事地告状,“骗我喝酒,害我头晕。”

孩童气十足的话语,从他嘴里慢悠悠说出来,格外软萌。

魏懿被他说得心底发软,又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认错:“是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好,再也不骗你了。”

得到道歉的孟鸳,好像稍稍满意了一点,眉头舒展些许,却依旧不肯安分。

他脑袋昏沉得厉害,靠着肩头依旧缓解不了眩晕感,索性微微仰头,迷迷糊糊地盯着魏懿的脸。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他费力地眨了好几次眼,还是看不太清晰。

“你怎么……好多影子。”孟鸳小声嘟囔。

话音落下,他干脆放弃了睁眼,直接把头埋进魏懿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颈侧的肌肤,带着淡淡的酒气,清甜混着凛冽,格外好闻。

小院里晚风轻轻吹过,带来河边湿润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温热暧昧的氛围。

魏懿维持着揽着他的姿势,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失衡的人摔着。

本以为他乖乖靠着休息一会儿,酒意会稍稍缓一点,谁知道喝醉后的孟鸳格外折腾,安静不过片刻,新的花样就又来了。

他在魏懿怀里蹭了蹭,像是觉得姿势不够舒服,身子微微扭动,软软的腰肢轻轻晃着,在怀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盛夏衣衫单薄,细微的动作被无限放大,温热的触感贴着肌肤,格外清晰。

魏懿身形微僵,连忙稳住他乱动的身体,低声哄道:“别闹,乖乖坐着,一会儿就不晕了。”

可醉酒的人哪里听得进劝告。

孟鸳依旧自顾自地乱动,蹭够了颈窝,又微微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魏懿的下颌线,眼神直白,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内敛矜持。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软软地、轻轻地点了点魏懿的下巴。

指尖滚烫,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好看。”他认认真真地评价,语气真诚又纯粹,带着酒后毫无掩饰的直白。

魏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意,无奈又温柔:“喝醉了就开始乱说话。”

“没有乱说话。”孟鸳立刻反驳,语气格外认真,只是语速慢吞吞的,没半点说服力,“就是好看。”

说完,他好像觉得光说不够,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魏懿的脸颊。

他的指尖绵软无力,捏脸颊的力道轻得近乎没有,与其说是捏,不如说是轻轻摩挲。

魏懿任由他胡闹,一动不动地纵容着,低声询问:“头还晕吗?”

“晕。”孟鸳老实点头,脑袋晃了晃,又立刻靠回他肩头,黏黏糊糊地贴着,“要靠着你才不晕。”

魏懿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平日里清冷温柔、分寸得当的人,喝醉之后全然变成了黏人软糯的模样,依赖感直白又浓烈,让人根本舍不得苛责半分。

他轻轻顺着孟鸳的后背,动作温柔舒缓,想要帮他缓解几分眩晕的不适感。

“再靠一会儿,缓一缓就好了。”

孟鸳乖乖应了一声,脑袋埋在他颈窝,安静了几秒。

就在魏懿以为他要慢慢睡着的时候,怀里的人又忽然动了。

孟鸳微微抬头,鼻尖轻轻蹭过魏懿的脖颈,像小猫撒娇似的,轻轻嗅了嗅。

“你身上好香。”他喃喃自语,语气软糯,“凉凉的,好好闻。”

是常年行医沾染的淡淡药香,干净清冽,安稳沉静,是独属于魏懿的气息。

清醒时的孟鸳只会悄悄偏爱,从不会直白言说,喝醉之后,所有细微的欢喜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贪恋这份安稳的气息,索性整个人都挂在魏懿身上,双臂软软地环住魏懿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都彻底倚靠在他身上。

姿势黏人又亲昵,全然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疏离克制。

魏懿微微俯身,稳稳托住他的膝弯,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孟鸳体重很轻,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只是浑身发软,整个人彻底瘫在他怀里,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底的朦胧更甚。

“带你去床上躺着,坐着容易晕。”魏懿低声说道。

起身的轻微晃动,让怀里的人瞬间不适起来。

孟鸳立刻皱起眉头,小声哼唧了两声,像闹脾气的小孩,手臂下意识搂得更紧,指尖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不肯松开分毫。

“不要动……晃。”他闷闷地抗议。

“马上就好。”魏懿放缓脚步,步子极稳,一步步走进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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