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盛夏,是缠人的闷,是化不开的热。
入伏之后的姑苏城,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白日里的太阳悬在高空,晒得整座城市发烫,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街边成片的香樟树叶蔫哒哒垂着,连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空气里满是潮湿的热气,裹在人的皮肤上,黏腻厚重,呼吸之间都带着一股燥热,让人浑身不得劲。
老戏台藏在平江路的深巷里,青瓦白墙挡得住烈日直射,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老式戏台没有现代完备的降温设备,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挂在房梁上,转起来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混着戏院里的檀香、脂粉和老木头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堵。
今天是周末,也是戏院提前定好的专场演出,座票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全部售空。台下早早坐满了观众,有常年听戏的老票友,有慕名而来的年轻人,还有专程从外地赶来的戏迷,偌大的戏院里座无虚席,人声攒动,本就闷热的空间,因人声聚集,更添了几分燥热。
孟鸳今天要压轴登台,唱最经典的《牡丹亭》惊梦一折。
天刚蒙蒙亮,他就准时到了戏院。作为台柱子,他向来严谨自律,不管天气好坏、状态如何,从来不会耽误排练和演出。往常酷暑登台也是常事,他早已习惯了戏院里闷热的环境,只是今年的伏天格外反常,连续十几天的高温,连常年守在戏院的老师傅都坦言,从没见过这么难熬的夏天。
一整个上午,孟鸳都在后台反复走台、吊嗓、抠细节。
戏台上的身段、步法、水袖流转,每一个动作他都力求完美。昆曲讲究细腻婉转,一招一式都容不得半点敷衍,哪怕是最细微的眼神流转、指尖弧度,他都会反复打磨。后台的风扇慢悠悠转着,根本驱散不散持续的高温,没练多久,孟鸳的额前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本就是怕热的体质,皮肤白皙细腻,稍微受热就容易泛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软软贴在眉眼边,后背的练功衣更是早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
起初只是寻常的闷热,他只当是夏日常态,没有放在心上。常年练功唱戏,吃苦受累早已是家常便饭,这点燥热他向来能够扛住。他随手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吊嗓练声,一遍遍磨合唱腔节奏,调整身段状态,为晚上的正式演出做足准备。
可随着正午来临,气温飙升到极致,后台的温度也达到了顶峰。
密闭的后台空间通风极差,热气层层堆积,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周遭的空气滚烫凝滞,没有一丝凉风,老旧风扇吹来的热风拂在身上,不仅不解暑,反倒让人更加烦闷燥热。
变化是慢慢袭来的。
最先出现不适感的是嗓子。
孟鸳正吊着高音,忽然就觉得喉咙一阵干涩发紧,像是堵了一团燥热的棉花。往常清亮通透、婉转悠扬的嗓音,此刻带上了一丝细微的沙哑,气息也变得有些不稳,不再像平日里那般绵长平稳。
他微微蹙眉,停下练声,端起桌边的温水喝了两口。
温水入喉,短暂缓解了片刻干涩,可没过多久,那种干哑发紧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比刚才更重。紧接着,脑袋开始隐隐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轻飘飘的眩晕感笼罩下来,眼前的视线偶尔会短暂发虚、微微发花。
他抬手扶了一把身边的化妆台,指尖触到木质台面,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周遭的热气一点点抽干,四肢发软、浑身酸胀,提不起半点精神。后背不断冒出冷汗,冷热交织的不适感席卷全身,胸口闷闷的,隐隐有些反胃恶心。
一旁收拾戏服的师姐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放下手里的衣物走了过来。
“孟鸳,你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 师姐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往日温润透亮的肤色此刻泛着病态的苍白,唇色也淡了许多,眉眼间满是疲惫萎靡,连站着都有些微微晃动,顿时心头一紧,“是不是中暑了?”
孟鸳微微垂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头顶的眩晕感。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沙哑:“没事师姐,就是有点热,歇两分钟就好。”
他不愿小题大做。
今晚的演出至关重要,专场演出筹备了近一个月,观众早早买票等候,戏院上下全员就位,所有安排都已经敲定妥当。如果他临时缺席,整场演出就会大打折扣,不仅辜负满场观众的期待,也会连累戏院所有人的辛苦筹备。
在孟鸳的认知里,登台唱戏是他的本分,戏比天大。
只要还能站得稳、还能唱得出声,就绝对不能空场、不能缺席。
师姐看着他虚弱萎靡的模样,根本不信他的说辞,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对比,瞬间皱紧了眉头:“额头发烫,身上也滚烫,你这明明就是中暑了!还说没事?你赶紧去休息室躺着歇着,今晚的戏先别唱了,我去跟老板说,临时调整节目。”
话音落下,孟鸳立刻抬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固执的坚定。
“不用。” 他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异常坚决,“不用调整节目,我能唱。”
“你都这样了怎么唱?” 师姐又急又心疼,“你看看你,头晕乏力,嗓子还哑了,《惊梦》多费气、多考验功底你自己最清楚,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完整场,别硬扛啊!”
“我可以的。”
孟鸳挺直了微微发软的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平稳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紊乱的气息,虽然胸口依旧发闷,脑袋依旧眩晕,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但他咬着牙撑着,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只是轻微中暑,歇歇就好了,不影响登台。票都卖出去了,观众都等着呢,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师姐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又无奈又心疼。
所有人都知道孟鸳的性子,看着温顺柔软、眉眼清甜,待人谦和有礼,骨子里却有着旁人比不了的执拗和坚韧。对待唱戏这件事,他向来极致认真、极致负责,半点马虎都不肯有,别说只是轻微中暑,就算是再难受一点,他大概率也会咬牙撑完全场。
下午剩下的时间,孟鸳乖乖听了劝,安安静静躺在后台的休息室里休息。
戏院的老师傅特意给他拿来了藿香正气水,又端来冰镇绿豆汤解暑降温。苦涩的药水咽进喉咙,带着浓烈的药味,冰镇绿豆汤清甜解暑,稍稍压下了体内的燥热。
躺着休息的片刻,眩晕感缓解了些许,身上的滚烫也退了一点,可浑身乏力、四肢酸软的感觉依旧没有消散,喉咙的干涩沙哑也始终存在,只要稍微用力说话、提气,嗓子就会隐隐发疼,干涩发紧。
身边的师兄弟、老师傅们轮番过来劝他,都让他好好休息,今晚换替补演员登台。
大家都清楚,昆曲最讲究气韵悠长、唱腔清亮,《惊梦》一折更是需要极佳的状态,对气息、嗓音、身段的要求都极高。以他现在带病的状态,很难发挥出正常水平,强行登台不仅累身,还容易影响演出效果,砸了自己的口碑。
可无论众人怎么劝说,孟鸳始终态度坚定,一字一句不曾松动。
“我练了这么多年戏,每一场登台都是责任。只要我还能站在戏台上,就不会辜负台下的每一位观众,也不会辜负自己多年的功底。”
他轻声说着,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从少年时期踏入戏台开始,他就早已把自己的全部心血、所有热爱,都倾注在了昆曲之上。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无论风霜雨雪,无论身体疲累,他从未敷衍过任何一场演出。唱戏于他而言,不只是谋生的技艺,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热爱与坚守。
傍晚时分,距离正式开场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外面戏院的灯光尽数亮起,暖黄的灯火铺满全场,台下观众已经全部落座,欢声笑语、低声闲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后台。整场戏院热闹喧嚣,所有人都在满心期待今晚的压轴大戏,期待孟鸳的杜丽娘。
休息室里,孟鸳缓缓坐起身。
躺了一下午,身体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脑袋还是时不时发晕,脚步虚浮无力,嗓子依旧干涩沙哑。但比起中午最严重的时候,状态已经稳住了不少,至少能够稳稳站立,正常开口发声。
他走到镜子前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平复好身体的不适感,随即拿起化妆工具,开始认认真真上戏妆。
以往上妆,他手法娴熟利落,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又平稳。可今天,因为浑身乏力、脑袋眩晕,他的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指尖偶尔会微微发虚,抬手勾勒眉眼、涂抹脂粉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每一个动作,他都需要攒着力气、稳住心神,一点点慢慢完成。
汗水时不时从额角渗出,打湿刚上好的底妆,他只能时不时用干净的软帕轻轻按压吸干,小心翼翼补妆,不敢有半点马虎。哪怕身体不适,哪怕带病在身,他对妆容、扮相的要求,依旧和往常一样极致严苛。
一旁陪着他的师姐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再也不敢多劝。
她清楚,孟鸳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会更改。他不是逞强,不是冲动,是打心底里敬畏戏台、敬畏观众、敬畏昆曲这门艺术。
妆容尽数上好,精致婉转的杜丽娘眉眼成型,清丽温婉、灵动秀气,病中的苍白虚弱被厚重戏妆尽数遮盖,从外表看去,依旧是那个惊艳戏台、风华绝代的孟鸳,看不出半点带病的疲态。
随后,众人帮他换上厚重精致的戏服。
盛夏本就酷热难耐,寻常衣衫都让人燥热不适,更何况层层叠叠、面料厚实的昆曲戏服。绣花里衣、外层水袖长衫,层层穿戴上身的瞬间,密不透风的戏服瞬间裹住全身,刚刚压下去的燥热瞬间反扑而来。
热气顺着戏服钻进肌肤,闷得人呼吸发紧,浑身瞬间又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