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乏力、眩晕、喉痛,所有不适感尽数叠加,沉甸甸压在孟鸳身上。
他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难受、所有的疲惫尽数压在心底,脸上褪去所有的脆弱病态,只剩下面对戏台的郑重与沉稳。
后台传来工作人员的报幕声,前面的开场剧目尽数结束,接下来,便是他的压轴登场。
“该你了,孟鸳。”
孟鸳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端正,看不出半分摇晃。他抬手轻轻理了理飘逸的水袖,指尖抚过精致的刺绣纹样,眼底泛起熟悉的温柔与虔诚。
不管身体有多难受,只要踏上台板,他就是戏中人,就是杜丽娘,就要倾尽所有,演好这一场戏。
他踩着沉稳的台步,一步步走向后台出口,走向灯火璀璨的戏台。
当他的身影从侧幕踏出,映入戏台灯光的那一刻,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满堂灯火落在他身上,精致华美的戏服流光婉转,眉眼婉转温柔,身段纤细窈窕,水袖轻垂,身姿绰约。台下的观众瞬间眼前一亮,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热烈持久的掌声。
没有人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身姿优雅、状态绝佳的唱戏人,正发着热、带着中暑的病痛,强撑着透支的身体登台。
锣鼓声准时响起,婉转悠扬的昆笛伴奏流淌而出,熟悉的《牡丹亭》旋律漫遍整座戏院。
孟鸳抬眼、抬步,水袖轻轻扬起,正式开唱。
第一句唱腔出口,清亮婉转,软糯悠扬,依旧是观众熟悉的、极致动人的音色,温润细腻、余韵悠长,没有明显的沙哑破绽。只有孟鸳自己清楚,这一句唱词,他用尽了浑身力气。
嗓子干涩发紧,每一次提气、每一次转音、每一次拖腔,都带着细微的刺痛感。
平日里轻松自如的气息流转,此刻变得格外费力,每一次换气都需要刻意控制,稍有不慎,气息就会紊乱不稳。头顶的眩晕感始终萦绕不散,眼前的灯光偶尔会晃得人眼晕,四肢酸软无力,每一个身段动作,都是靠着意志力强行支撑。
台板坚硬,灯火灼热,厚重的戏服裹得他密不透风。
短短几分钟的功夫,汗水已经浸透了内层衣衫,顺着脊背、鬓角不断滑落。额角的汗水顺着眉眼往下淌,刺得眼睛微微发涩,他却不敢有丝毫分心,不敢抬手擦拭,不敢有半点停顿。
身段、水袖、步法、眼神,一招一式,一颦一笑,全部精准到位。
他依旧保持着最标准、最优美的戏态,水袖翻飞如云似雾,身姿流转轻盈灵动,眉眼含情、顾盼生辉,将杜丽娘的温婉娇羞、怀春缱绻、温柔灵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沉浸在婉转唱腔与绝美身段里,无人察觉台上人的隐忍与煎熬。
只有后台盯着他的师兄弟们、老师傅们,一个个攥紧了手心,满心担忧。
他们看得最清楚,孟鸳的动作比往常更沉、更稳,少了几分松弛灵动,多了几分刻意的克制用力。他的气息始终绷得很紧,每一次换气都格外隐忍,脸颊在戏妆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病态潮红。
整个人,全靠一口气、一股执念在硬撑。
一折戏,时长不长,却格外耗费心神。
对于此刻带病中暑的孟鸳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度秒如年。
体内的燥热不断翻涌,头晕的感觉越来越重,视线时不时轻微恍惚,胸口闷胀恶心的感觉反复袭来。嗓子的干涩疼痛越来越明显,唱到后半段,每一个高音、每一处婉转的转音,都伴随着细细密密的痛感。
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哪怕气息快要耗尽,哪怕身体早已透支,哪怕病痛不断折磨,他也没有出现半点失误。没有跑调、没有破音、没有忘词、没有乱了身段节奏,从头到尾,稳得无可挑剔。
他把所有的病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难受,全部藏在精湛的演技之下,只把最美的戏、最动人的唱腔、最极致的舞台,留给台下满心期待的观众。
戏至尾声,最经典的长腔婉转落下。
最后一个字音缓缓收尾,余韵悠长,萦绕在整座戏院之中。
孟鸳稳稳收势,水袖轻落,身姿端正,眉眼温婉,完美落幕。
直到这一刻,他紧绷了整场戏的心神和力气,瞬间尽数溃散。
浑身的力气彻底被抽空,双腿骤然发软,身体微微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戏台之上。他凭着多年的舞台功底,硬生生稳住身形,堪堪站稳,没有露出半分狼狈。
台下掌声雷动,震耳欲聋,经久不息。
满堂观众纷纷起身喝彩,欢呼声、夸赞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座戏院。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完美的演出中,为他的唱腔、身段、演技由衷赞叹。
孟鸳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眩晕和疲惫,微微躬身,优雅得体地鞠躬谢幕。
一次、两次、三次,礼数周全,姿态温婉。
直到退入后台侧幕,离开观众的视线范围,再也不用维持舞台姿态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身子一软,直接往前踉跄了两步,幸好旁边的师哥一直紧紧盯着他,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他,才让他没有摔倒。
一脱离舞台的紧绷状态,所有被强行压制的病痛和疲惫瞬间席卷全身,汹涌而来。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彻底笼罩下来,眼前漆黑一片,耳朵嗡嗡作响,浑身滚烫发烫,四肢彻底失去力气,软软地往下沉。喉咙干涩刺痛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胸口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
“孟鸳!”
“快扶住他!”
后台众人瞬间慌乱起来,纷纷围了上来。
师姐连忙伸手托住他发软的身体,看着他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满头满脸的冷汗,看着他虚弱得睁不开眼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刚刚在台上惊艳全场、状态绝佳的人,此刻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虚弱无力地靠在众人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眉眼紧闭,唇色惨白,满头冷汗浸湿了鬓边碎发,整个人虚弱得让人心慌。
缓了好半天,孟鸳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依旧模糊,声音沙哑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晰,气息微弱零碎:“戏…… 唱完了吗?没出错吧?”
哪怕虚弱到极致,他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还是演出是否圆满,是否辜负了观众的期待。
师姐又心疼又酸涩,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圆满结束了,特别好看,一点错都没有,所有人都在为你鼓掌,特别完美。”
听到这句话,孟鸳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悬着的心落定,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一沉,彻底脱力,软软靠在众人怀里,安静地喘着粗气。
滚烫的体温、虚弱的气息、透支到极致的身体,让所有人都看得揪心不已。
为了一场不负众人期待的演出,为了心中对戏台的敬畏与热爱,他硬生生带着中暑的病痛,拼尽全力撑完了一整场高难度的昆曲压轴大戏。全程隐忍不言,咬牙坚持,把所有的痛苦都独自扛下,把所有的美好尽数留给舞台。
后台的暖光落在他精致却苍白的戏妆脸上,温柔的光影里,是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坚韧与孤勇。
热爱可抵万般燥热,坚守可扛一身病痛。
这一方小小的戏台,终究是被他认认真真、拼尽全力,温柔守护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