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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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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一点点亮起来的。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密密麻麻的雨丝敲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声响断断续续缠了整宿,沉闷又压抑。乌云压在城市上空,把夜色捂得严严实实,连半点月光都透不出来。直到后半夜将近破晓的时候,雨声才彻底停了,风也慢慢平息下来,笼罩了整夜的阴冷潮湿,终于有了散去的迹象。

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最先漏进来一缕浅淡的白光。

不刺眼,温温软软的,慢慢漫进昏暗的卧室,一点点照亮房间里安静的陈设,也慢慢拂过铺着柔软被褥的大床。

床上的人睡得极不安稳。

孟鸳是被冻醒的。

不是房间温度低,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死死缠在身上,挥之不去。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还是模糊的,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酸痛、僵硬、无力,还有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难堪和钝痛,从皮肤到骨子里,层层叠叠地涌上来,瞬间攥紧了他所有的神智。

昨夜所有糟糕、屈辱、让人窒息的画面,没有半点缓冲,一股脑全部钻进了脑子里。

昏暗的房间、失控的陌生人、挣脱不开的桎梏、抵在耳畔冰冷又刺耳的恶意话语,还有那些粗鲁、让人浑身作呕的触碰。

一幕幕清晰得可怕,根本甩不掉。

孟鸳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膝盖,用力把脸埋进臂弯里。

后背的肌肤还残留着陌生的触感,黏腻又肮脏,无论怎么回想、怎么抗拒,都没办法彻底抹去。那种被人肆意侵犯、毫无反抗之力、尊严被狠狠碾碎的无力感,死死钉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是难堪到极致的颤抖。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整个人缩在被褥最里面,像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一个封闭的壳里。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清晰听见他自己急促又紊乱的呼吸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压不住的哽咽,轻轻颤抖。

昨天晚上,他差点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

那一刻的绝望和恐慌,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他向来温和柔软,这辈子守着戏台、守着安稳日子,从没遇见过这般恶毒、不讲理的恶意。突如其来的伤害,像一场猛烈的暴雨,硬生生砸垮了他所有的防备,把他体面的、温柔的世界,砸得稀碎凌乱。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快要彻底崩溃的时候,是魏懿赶来了。

是魏懿冲过来护住了他,把那些恶意和伤害全部挡在了外面,把狼狈不堪、满身伤痕的他完完整整地接回了家。

可救回来了是一回事,心里和身上的伤,又是另一回事。

身体的疼痛清晰又真实,心底的屈辱和恐惧更是根深蒂固,短短一夜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消散半分。

孟鸳埋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细碎的、压抑的哭声闷在胳膊里,不敢发出一点大的动静。

他怕吵,怕任何一点响动,怕听见声音就会想起昨夜的混乱。他也怕抬头,怕看见镜子里狼狈不堪、满身痕迹的自己。

太难看了,也太可怜了。

好好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就被糟蹋成了这副样子。

他就这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酸涩的情绪堵满胸口,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半点声响,温柔又小心,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魏懿端着一个温热的白瓷餐盘,脚步放得极缓,慢慢走了进来。

清晨的天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昨夜紧绷、冷厉的所有戾气。昨天夜里,他眼底是化不开的阴翳和滔天怒火,浑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满心满眼都是护着孟鸳的决绝和对恶人的憎恶。

但现在,所有的锋芒和冷硬都彻底收了起来。

只剩下极致的温柔和妥帖。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眉眼温和,目光轻轻落在床上蜷缩的身影上,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和小心翼翼。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也没有快步上前打扰。

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了孟鸳好几秒。

看着他缩成小小一团、浑身发抖的模样,看着他压抑隐忍、不敢外露情绪的样子,魏懿的心就像被细细的针反复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清楚,孟鸳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追问、不是安慰的空话,也不是多余的打扰。

是安静、是包容、是无论他多狼狈、多脆弱,都有人稳稳陪着他、不催促、不嫌弃的踏实感。

昨夜回家之后,他帮孟鸳仔细清理了身体,上药处理了所有擦伤和淤青,又耐心哄着情绪崩溃的孟鸳睡下。可他自己一夜没合眼,守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宿。

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孟鸳的体温,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睡得不安稳、频繁做噩梦蹙眉发抖,心里又疼又悔。

他无数次在心里责怪自己,怪自己没有更早一点找到孟鸳,没有从一开始就把他护得周全,让他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伤害。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确认孟鸳睡得稍微安稳了些,才轻手轻脚起身,去厨房忙活了一早。

熬了温热的小米粥,蒸了软糯的小馒头,煮了清淡的糖水蛋,还切了一盘新鲜清甜的水果。全部都是温和养胃、不刺激、最适合现在孟鸳身体状态的吃食。

经历过那样糟糕的事,又哭了整整一晚,孟鸳的肠胃和情绪都虚弱到了极点,根本吃不下油腻辛辣的东西,只有这些温热清淡的食物,能让他稍微舒服一点。

魏懿慢慢走到床边,把餐盘轻轻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俯身,放低了自己所有的语调,声音温沉又轻柔,像清晨拂过湖面的微风,温和得能抚平所有躁动的情绪。

“阿鸳,醒了?”

他没有问 “你怎么了”,也没有提昨夜任何糟糕的事情,半句刺激的字眼都没有。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温柔又平和,像是无数个寻常清晨的温柔叮嘱,刻意淡化了昨夜所有的阴霾和不堪。

床上的孟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细微的动静落入耳中,熟悉又安稳的声音包裹住他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埋在臂弯里,微微顿了顿,颤抖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点点。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安稳。

全世界都充斥过恶意和冰冷,只有魏懿这里,永远是暖的、是安全的、是永远不会伤害他的。

魏懿也不催他,就静静俯身看着他,耐心等着他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孟鸳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眼尾泛红发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本干净温柔的一张脸,此刻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唇瓣也泛着浅淡的青白,看着格外脆弱单薄。

脖颈和露出的手腕上,还隐约能看见淡淡的青紫痕迹,是昨夜挣扎反抗时留下的淤青,浅浅淡淡,却格外刺眼。

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伤痕。

他抬眼看向魏懿,目光还是怯怯的,带着没散尽的恐惧和茫然,眼神微微涣散,不敢聚焦,也不敢多看,像一只受了重伤、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魏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的酸涩瞬间蔓延开来。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慢到极致,给足了孟鸳反应和躲避的时间,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温度,小心翼翼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动作极轻、极柔,没有半点力道,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别怕。” 魏懿低声开口,字字温柔,沉稳又踏实,“天亮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简单的几句话,像一剂温柔的定心丸,缓缓落进孟鸳乱糟糟的心底。

黑夜已经彻底结束,雨停了,天光亮了,那些伤害他的坏人也已经被控制,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了。

所有糟糕的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孟鸳看着眼前温柔的人,眼眶又是一热,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差点落下来。

他张了张干涩发疼的嗓子,声音哑得厉害,细碎又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哭了一整晚过后的沙哑:“魏懿……”

“我在。” 魏懿立刻应声,语气坚定又温柔,随时随地都在回应他的呼唤,“我一直在。”

没有离开,没有缺席,从今往后,都会一直陪着他。

孟鸳抿了抿泛红的唇,眼底的茫然慢慢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委屈。

他还是难受,还是觉得难堪,还是没办法彻底放下昨夜的阴影。身体的痛、心里的怕、被践踏的尊严,不会因为天亮就彻底消失。

可因为身边有魏懿,这份刺骨的痛苦里,终于多了一点点暖意和支撑。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可刚稍微用力,浑身的酸痛立刻席卷而来,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格外微弱。

魏懿一眼就看出他的不适,立刻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慢慢帮他调整成靠坐的姿势。

全程力道极轻,避开了他所有的伤口和淤青,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生怕弄疼他半分。

后背贴上柔软的床头靠垫,温热的支撑感传来,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孟鸳靠在床头,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安静又脆弱。

魏懿伸手拿过矮柜上的温水杯,递到他唇边,轻声叮嘱:“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哭太久了,喉咙该疼了。”

孟鸳乖乖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一点点熨帖着沙哑的不适感,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一杯温水慢慢喝完,整个人的状态终于舒缓了少许。

魏懿把杯子放回去,又端过一旁的餐盘,递到他面前。

餐盘里的食物冒着淡淡的温热白气,香气清淡柔和,不刺鼻,让人看着就觉得安稳踏实。

“我早上做了点清淡的早饭。” 魏懿的声音温柔舒缓,慢慢说着,“粥熬得很软,馒头也蒸得软糯,还有糖水蛋,不油腻,你现在能吃。”

他没有说 “你必须吃点”、“你要好好吃饭” 这种带着逼迫感的话。

只是温柔地告知,耐心地等候,把所有选择权都交给孟鸳。

他知道,孟鸳现在情绪低落,心里堵得慌,大概率是没有半点胃口的。经历了这么大的创伤,不想吃东西是最正常的反应。

但空腹太久,身体会扛不住,本来就浑身是伤、虚弱不堪,再不吃东西,只会越发难受。

所以他不催、不逼,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温柔引导。

孟鸳低头看着餐盘里温热干净的吃食,鼻尖微微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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