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两周年礼物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林知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彩。客厅里的古董座钟敲了六下,声音沉缓,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她转身走向餐厅,真丝睡袍的裙摆扫过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家总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陈列馆——昂贵、完美、毫无生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西柚沙拉,全麦面包,手冲咖啡,每一样都精确符合营养师制定的标准。佣人张姨悄悄退到厨房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陆先生昨晚没回来。”张姨最终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林知雨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坐下来,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结婚两周年纪念日,丈夫夜不归宿——这本该是场戏的高潮,可连她自己都惊讶于内心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一切都将在今天结束。
七点整,前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林知雨没有抬头,继续小口吃着西柚。酸涩的汁液在口腔里蔓延,她想起医生说的话:“避免情绪波动,保持饮食清淡,按时服药。”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餐厅门口。
陆时安穿着昨晚那套藏青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气息。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得像商业杂志封面上的模样,连疲惫都显得矜贵。
“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知雨这才抬眼看他:“早。”
很平常的对话,和过去七百多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陆时安走到她对面坐下,张姨立刻端上另一份早餐。他开始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腕表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林知雨放下刀叉,从身侧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纸袋很薄,却像有千钧重。她把它轻轻放在餐桌中央,正好停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突然划下的界线。
“这是什么?”陆时安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只纸袋上。
林知雨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花园的轮廓,也扭曲了玻璃上他隐约的倒影。
“陆时安,”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个过于安静的早晨,“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陆时安放下平板,端起咖啡杯。骨瓷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记得。”他说,语气是那种商务谈判中惯有的从容,“晚上我已经在云端餐厅定了位置,八点,你应该喜欢那里的夜景。”
林知雨转过身,隔着长长的餐桌看他。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剪影。她今天穿了件珍珠白的针织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是他记忆中“陆太太”该有的模样,温婉、得体、无可挑剔。
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总是低垂、总是带着柔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近乎决绝的平静。
“陆时安,”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我们离婚吧。”
时间似乎静止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滴滴答答,敲在屋檐上。陆时安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可林知雨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知雨,”他终于开口,甚至还笑了笑,是那种完美到虚假的笑容,“这个纪念日玩笑,不太好笑。”
“不是玩笑。”林知雨走回餐桌边,手指按在文件袋上,轻轻推到他面前,“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一下,如果对条款有异议,可以让你的律师联系我的律师。”
陆时安没有动。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快速翻涌,又被迅速压下去。林知雨太熟悉这个过程了——观察、分析、判断、决策,这是他处理所有问题的方式,无论是十亿的并购案,还是此刻的离婚协议。
“理由?”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你。”林知雨迎上他的目光,“这场联姻,陆氏和林氏需要的利益纽带已经稳固。两年,足够向所有人证明这段婚姻的‘价值’。现在结束,时机正好。”
“时机正好。”陆时安重复她的话,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却冷得像窗外的雨,“林知雨,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用我的逻辑说话?”
“从我发现这有用开始。”她平静地回答。
陆时安终于伸出手,拿起文件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尖摩挲着纸袋的边缘,像在评估一份合同的质量。这个动作刺痛了林知雨——看,就连离婚,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场交易。
“你父亲知道吗?”他问。
“这是我的决定。”
“林氏集团下个季度的融资——”
“不会受影响。”林知雨打断他,语速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协议里写明了,离婚不影响现有的商业合作。陆氏和林氏的项目会继续,联姻该完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陆时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知雨几乎要以为他会说些什么——问一句为什么,或者至少,问一句“这两年来,你有没有哪怕一刻……”
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下头,拆开了文件袋。取出那份只有十几页的协议,一页页翻看。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就像在审阅任何一份重要文件。林知雨站在他对面,看着晨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这张脸,她看了两年,熟悉得像是另一个自己,却又陌生得像是隔着橱窗看一件展品。
协议很简单,没有复杂的财产分割。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净身出户?”陆时安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娟秀的签名,“林知雨,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那什么才是我的风格?”她反问。
陆时安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巡视,像在寻找什么破绽。“你应该要求陆氏股份,或者至少,要城南那个新开发区的项目。那才是林氏最需要的,不是吗?”
林知雨的心脏猛地一缩。熟悉的钝痛从胸口蔓延开,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让疼痛缓缓散去。医生说情绪波动会诱发症状,她必须控制好自己。
“陆时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之间,终于可以不用再谈交易了。”
这句话终于让陆时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林知雨看见了——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那是他克制情绪的征兆。
“所以这两年,”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对你来说,只是一场交易?”
“难道不是吗?”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从相亲见面,到三个月后结婚,再到每一次公开场合的‘恩爱表演’。陆时安,你告诉我,哪一部分不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