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要将她笼罩。林知雨没有退,仰头看着他。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昨夜未散的酒意。
“如果我说不呢?”他低头看她,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
“根据婚姻法,如果一方坚持离婚——”
“我知道法律。”陆时安打断她,声音里有种压抑的什么,“我问的是,如果我不签字呢?”
林知雨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摇头:“你会签的。因为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陆时安重复这个词,忽然向后退了一步。那个充满压迫感的距离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氏总裁。“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最优解。”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的雨。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林知雨等着。
陆时安转过身,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三个月。离婚冷静期是法律程序,在这三个月里,对外我们依然是夫妻。陆氏和林氏有几个关键项目在进行,这个节骨眼上传出离婚消息,对谁都不好。”
“所以?”
“所以,这三个月,我们继续维持现状。”陆时安走回餐桌边,拿起那份协议,“在人前,你还是陆太太,我还是你丈夫。三个月后,如果你还坚持离婚,我签字,另外会给你陆氏3%的股份作为补偿。”
林知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3%的陆氏股份,那是天文数字的财富,足以让任何人动摇。
“我不需要补偿。”她说。
“我需要。”陆时安看着她,眼神深沉得像窗外阴郁的天空,“林知雨,这是我最后的条件。三个月的体面,换你想要的自由。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
林知雨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这两年的婚姻里,何曾有过公平?一个用商业逻辑经营感情的男人,一个用生命倒计时维系婚姻的女人,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对等的博弈。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林小姐,以你目前的情况,如果不进行手术,最多只剩一年。即使手术,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三十。”
三个月。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生命,而其中三个月,还要继续扮演这个完美的陆太太。
“好。”她听见自己说,“三个月。”
陆时安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怔了一下。但很快,他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是他一贯的风格。
“协议由我的律师保管,三个月后生效。”他把签好的协议装回文件袋,“现在,我们还是夫妻。”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林知雨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我有点累,想再休息一会儿。”她说,转身朝楼梯走去。
“知雨。”陆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今天晚上云端餐厅的预订,”他顿了顿,“还需要保留吗?”
林知雨的手指握紧了楼梯扶手。冰凉的木质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随你。”她轻声说,然后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渐渐远去。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袋。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陆时安瞥了一眼,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后,一条短信弹出来:
“时安,我回来了。今晚见一面吧,老地方。”
陆时安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酒杯,拿起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而是按下了删除键。
雨声渐密,将这个清晨包裹在一片潮湿的寂静里。而楼上卧室,林知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不规则的心跳。一下,两下,像濒临失控的钟摆。
从包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开,她闭上眼,等待那阵心悸慢慢平复。
窗外的雨声穿过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想起两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早晨,她穿着昂贵的婚纱,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向那个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那时她以为,人生还很长,长到可以慢慢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雨,一旦开始下,就再也停不了了。
而有些人,注定只能是生命里的过客。
哪怕他们曾经共享同一把伞,走过同一段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发来的提醒短信:“林小姐,您下一次复查时间为下周三上午十点。请按时就诊。”
林知雨删掉短信,抬起头,看见梳妆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平静。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起嘴角。
“两周年快乐,”她对自己说,“林知雨。”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悄无声息,就像窗外的雨,没人看见,也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