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冷静期的交易
雨下了整整一天。
林知雨醒来时已是傍晚。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透过雨幕晕染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规律而虚弱,像一台用旧了的机器,还在勉强运转。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的心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林小姐。情绪激动、过度疲累,任何剧烈波动都可能触发它。”
她慢慢坐起身,手摸向床头柜。药瓶、水杯、手机,整齐排列。她先吞下今日份的药,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条未读信息。
三个来自父亲,两个来自陆时安,一个来自助理,一个来自医院。很讽刺的排序,完美概括了她的人生——家族责任、婚姻义务、工作事务、以及死亡倒计时。
她先点开父亲的语音消息。
“知雨,陆时安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要离婚?”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林氏下个月的融资……”
第二条语音更急促了:“马上给我回电话!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第三条的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强硬:“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现在不能离。至少等融资完成,明白吗?”
林知雨关掉语音,没有回复。她点开陆时安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两句话:
“云端餐厅的预订改到明晚。今晚在家吃,张姨准备了晚餐。”
“关于冷静期的具体安排,我们需要谈谈。”
最后一条是医院发来的检查报告。她点开附件,PDF文件缓慢加载,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一个个跳出来: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III级、预期生存期9-12个月、手术成功率28%……
她关掉手机,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林知雨站在水流中,感受着热水冲刷皮肤的触感。很温暖,很真实,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浅灰色的羊绒衫,米色长裤,简单舒适,是她私下最喜欢的穿着,与“陆太太”那些精致的礼服截然不同。
下楼时,她听见厨房传来张姨的说话声,还有隐约的电视新闻声。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陆时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微湿,像是也刚洗过澡。少了西装革履的正式感,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陌生的柔软。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醒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林知雨点点头,走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很家常的菜式,都是她喜欢的。张姨端上最后一道清蒸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太太,您中午就没吃东西,晚上多吃点。”张姨轻声说,眼里满是担忧。
“谢谢张姨。”林知雨对她笑了笑。
张姨退下后,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电视新闻还在播报,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今日股市行情。雨声、新闻声、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构成一种奇怪的、近乎寻常的家庭晚餐氛围。
“你父亲给我打电话了。”陆时安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开口。
林知雨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嗯。”
“他希望你重新考虑。”陆时安抬起头看她,“我也希望。”
“我们说好了,三个月。”林知雨平静地说,舀了一勺汤。
“三个月是冷静期,不是最终决定。”陆时安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餐桌上的距离骤然缩短,林知雨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知雨,”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是那种她很少听见的语气,少了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这两年来,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你做得很好。”林知雨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完美的丈夫,完美的婚姻,完美的商业联盟。陆时安,你没有任何地方做得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林知雨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是那种深褐色的,专注看人时会有种被完全凝视的错觉。结婚两年来,他这样看过她很多次——在晚宴上,在媒体镜头前,在需要展示“恩爱”的每一个场合。
但她知道,那些注视里,从来没有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因为我累了。”她说,这是真话,但只是部分真话,“陆时安,扮演完美妻子的戏码,我演不下去了。每一天,每一刻,都在计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累了。”
陆时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餐厅里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正在播报一条财经快讯:“陆氏集团与林氏集团合作的城南科技园项目今日正式动工,该项目预计总投资……”
画面切换到动工仪式,陆时安和林知雨并肩站在红毯上,他揽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两人对着镜头微笑。阳光很好,他们的笑容也很完美,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婚纱照。
现实中的两人,此刻坐在餐桌两端,之间隔着离婚协议和无法言说的真相。
陆时安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突如其来的安静笼罩了餐厅,窗外的雨声瞬间清晰起来。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不想结束这场婚姻呢?”
林知雨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表情——那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认真。这是她第一次在陆时安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在她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里,他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游刃有余的。
“你说过,婚姻对我们只是一场交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交易总有结束的时候。现在时机到了,仅此而已。”
“如果我不想结束呢?”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急了些。
林知雨放下筷子。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时安,”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他没有回答。
“我最讨厌的,是你永远在计算。”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针,“就连现在,你问我这个问题,也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在计算——计算离婚的成本,计算三个月的冷静期是否足够挽回林氏的合作,计算如何将这场‘婚变’的损失降到最低。”
陆时安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认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计算?”
“难道不是吗?”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倦,“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订婚,到结婚,到这两年的每一天。你在计算,我也在计算。我们都在计算这段婚姻能带来什么,能交换什么。陆时安,这就是我们的全部。”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经过他身边时,手腕突然被握住。
陆时安的手很热,手指有力,紧紧扣着她的手腕。林知雨僵在原地,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她心脏一颤。
“如果我说,”他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眼中清晰的自己,“这次我不想计算了呢?”
林知雨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适合握钢笔、签合同的手。这两年来,这只手牵过她很多次——在红毯上,在宴会上,在媒体镜头前。但私底下,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接触。
“放开。”她说,声音很轻。
陆时安没有放。他的手指甚至收紧了些,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上,那里正跳得急促而不规律。
“你的心跳很快。”他忽然说。
林知雨心头一紧,想要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了。
“只是有点紧张。”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陆时安,放手。”
他终于松开了手。林知雨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脉搏依然急促,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让心跳慢慢平复。
“冷静期的具体安排,”她转开话题,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平静,“我希望有明确的边界。在公共场合,我可以配合你维持夫妻形象。但私底下,我希望保持距离。”
陆时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氏总裁。
“比如?”他问。
“比如,从今晚开始,我睡客房。”林知雨说,“比如,如果没有必要,我们尽量减少私下独处的时间。比如,不要干涉彼此的私人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