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那如果,有些私人事务,会影响到这场婚姻的‘公共形象’呢?”
“什么意思?”
他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屏幕,递给她。那是一条娱乐新闻的推送,标题刺眼:“初恋归来?陆氏总裁深夜密会神秘女子!”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昏暗的餐厅角落,陆时安和一个长发女子相对而坐。照片很糊,看不清女子的脸,但能看出两人坐得很近,姿态亲昵。
林知雨看着那张照片,心脏的位置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但这次,那疼痛很短暂,很快就被一种麻木的平静取代。
“苏晚回来了?”她问,语气平常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晚。陆时安的初恋,那个在他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人。林知雨知道她,见过照片,也隐约知道他们的故事——大学时的金童玉女,后来因为家族反对分手,苏晚远走国外。
这些都是结婚前,陆时安主动告诉她的。他说得很坦白:“我有一个前女友,可能以后会在某些场合遇到。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那时她觉得这是他的尊重。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另一种计算——提前告知,避免日后麻烦。
“昨天晚上的事。”陆时安拿回手机,关掉屏幕,“她回国发展,约我见面谈合作。只是普通的商务晚餐,但被拍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知雨问。
陆时安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生气?”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林知雨反问,“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情。你有你的过去,我理解。只要不影响协议,我不会干涉。”
她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智,连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心脏痛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麻木的。
陆时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似乎变小了,久到张姨从厨房探出头,又悄悄缩回去。
“下周有个慈善晚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陆氏和林氏都是主办方。我们需要一起出席,像往常一样。”
“好。”林知雨点头,“时间、地点、着装要求,发给我的助理。我会配合。”
“另外,”陆时安继续说,“城南科技园的项目,下周三有奠基仪式。你需要作为林氏代表出席,我也会去。媒体会关注,我们需要……表现得亲密些。”
“好。”
“下个月是我母亲的生日,家宴,你必须到场。”
“好。”
“还有……”
“陆时安,”林知雨打断他,“你可以一次性说完。所有需要我以‘陆太太’身份出席的场合,列个清单给我。我会配合,这是我答应你的三个月体面。但除此之外,”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希望我们保持距离。这是我的条件。”
陆时安与她对视。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眼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一刻,林知雨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不是那个冷静算计的陆时安,也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丈夫,而是某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答应你。”
林知雨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陆时安在身后说: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她停步,没有回头。
“这三个月,”陆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地在雨声中回荡,“如果我说,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作为林氏的女儿,不是作为陆太太,只是作为林知雨——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林知雨的手指握紧了门框。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保持清醒。
“陆时安,”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有些雨,下过了就是下过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重新开始’这个选项。”
说完,她走进厨房,没有回头。
陆时安独自坐在餐厅里,看着对面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热气已经散了,汤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已经凉了,味道有些涩。
手机在桌上震动,又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时安,昨天聊的合作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什么时候有空再见一面?有些细节想和你当面聊。”
陆时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夜的城市灯火阑珊,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也许在两个月前,也许在两年前,就已经写错了开头。
厨房里传来隐约的水声,是林知雨在洗碗。那个画面很奇怪——她穿着昂贵的羊绒衫,站在洗碗槽前,动作熟练地清洗餐具。这不像陆太太会做的事,但很像林知雨会做的事。
陆时安忽然想起,他对她其实一无所知。他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在公开场合她总穿浅色系),知道她吃什么忌口(因为每次宴请前助理都会发来清单),知道她擅长什么(艺术策展、社交应酬)。但他不知道她私下喜欢做什么,不知道她难过时会去哪里,不知道她生病了会不会哭。
他娶了一个完美的妻子,却从未认识过一个叫林知雨的女人。
而现在,当他终于想要认识她时,她却要离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陆时安抬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某种无声的眼泪。
他想,三个月。
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也许,还来得及。
也许,来不及了。
他不知道。他习惯了计算一切,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算不出答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陆总,明早九点,与林氏集团的项目会议。林董会亲自出席。”
陆时安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手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里灯光温暖,水声淅沥,像一个普通的家的模样。
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孤独而清晰。
楼上,林知雨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楼下书房亮起的灯。陆时安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挺拔,孤独,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两片白色药片,是刚才在厨房偷偷拿的。心脏的位置又传来隐约的闷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三个月。
她只剩下一年,而其中三个月,还要继续这场戏。
但至少,三个月后,她可以自由地离开。不是作为林家的女儿,不是作为陆太太,只是作为林知雨,用剩下的时间,去一些她一直想去的地方,看一些她一直想看的风景。
哪怕只有几个月,哪怕随时可能倒下。
至少,是自由的。
她吞下药片,关掉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雨还在下,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而她和他,在这雨中,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各自数着各自的倒计时。
三个月,九十天。
雨停之后,他们都会是彼此的过客。
但现在,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