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街道上已经积了水,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行人撑着伞,在风雨中艰难前行,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你打算怎么办?”沈薇问。
林知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暴雨,看着那些在风雨中挣扎的行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薇薇,帮我做件事。”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你说。”
“帮我起草一份补充协议。”林知雨说,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备忘录,“三个月,我可以继续维持这段婚姻。但条件是:第一,陆氏对城南项目的投资增加百分之二十,但林氏的股份不变;第二,陆氏要帮林氏拿到下个月那笔融资的独家担保;第三……”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第三,三个月后,无论离婚与否,陆氏都要无息借给林氏五个亿,期限十年。”
沈薇瞪大眼睛:“五个亿?无息?十年?知雨,陆时安不可能同意……”
“他会同意的。”林知雨说,眼神很冷,“因为他需要这三个月。因为他需要维持陆氏和林氏的联姻形象,因为他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事——比如,苏晚。”
沈薇沉默了。她看着林知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坐在她面前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说话的语气却冷静得像在谈判桌上,每个字都精准,每个条件都苛刻。
“知雨,”沈薇轻声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林知雨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我在用我剩下的时间,为林家争取最大的利益。我在用这三个月,换林家未来的十年安稳。很划算,不是吗?”
“可你自己呢?”沈薇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自己怎么办?你的身体怎么办?”
“我的身体,已经不重要了。”林知雨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薇薇,我已经想明白了。既然注定要离开,那就在离开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林家,我爸,这是我最放不下的。如果这三个月,能换来林家的安稳,那我这二十八年,也算没白活。”
沈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林知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闺蜜的手指冰凉,和她的一样。
“别哭。”林知雨轻声说,声音很温柔,“薇薇,别哭。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可是我心疼。”沈薇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知雨,我心疼你。你才二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
“我的人生,在确诊那天就结束了。”林知雨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窗外快要散去的雨雾,“薇薇,接受现实吧。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在医院里等死,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这三个月,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中雨,又变成细雨。天空依然阴沉,但已经有微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街道上的积水慢慢退去,行人收起伞,脚步也变得轻快。
“协议我今晚就起草。”沈薇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冷静,“但你确定要这样吗?一旦签了这份协议,你和陆时安之间,就真的只剩交易了。”
“我们之间,从来就只有交易。”林知雨说,站起身,拿起风衣,“只是我以前不愿意承认,总抱着一丝幻想。现在,幻想破灭了,也该清醒了。”
她穿上风衣,风衣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很冷。但她不觉得冷,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但她习惯了。就像习惯这场永远不会停的雨,习惯陆时安永远的算计,习惯自己注定的结局。
“我送你回去。”沈薇也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知雨摇摇头,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片,当着她面吞了下去,“你看,我能照顾自己。”
沈薇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她知道,林知雨不需要她的眼泪,需要的是她的支持。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但你答应我,有任何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还有,下周一的复查,我陪你去。”
“好。”林知雨点点头,走向门口。
推开门,雨后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像散落一地的碎银。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像随时会再次倾泻。
林知雨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街道。行人匆匆,车辆往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做出了一个怎样的决定。没有人知道,她剩下的时间,要用这最后的力气,去完成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交易。
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雨停了。晚上一起吃饭吗?我想和你谈谈。”
林知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滴在她脚边的水洼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想起昨晚在小巷里,他牵着她的手,说“练习如何相爱”时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温柔,温柔到她几乎要相信了。
但今天,她看见了照片,看见了现实,也看见了那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打字回复:“好。七点,云端餐厅。我也正好有事要和你谈。”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雨后的街道。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踏过积水,踏过落叶,踏过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却即将离开的城市。
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细细密密的,像针,像线,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林知雨抬起头,让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某种温柔的抚摸。
她想,也许这场雨,真的永远不会停了。
而她和陆时安,在这雨中,一个在计算利益,一个在倒数生命。
多么讽刺。
多么真实。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向那个注定的夜晚,走向那场最后的谈判。
暴雨将至。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