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谈判与烛光
晚上七点,雨又下起来了。
林知雨站在云端餐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细密的纹路。窗外,整座城市浸泡在雨幕中,灯火晕开成模糊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
她来得早,提前了十五分钟。需要时间整理情绪,也需要时间……说服自己。
手指搭在腕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缓慢而不规律。中午吃的药效快要过了,胸口又开始传来熟悉的闷痛,像有根细绳在心脏上慢慢收紧。
“林小姐,需要先点些什么吗?”侍者轻声询问。
“不用,等陆先生来。”林知雨转过身,走向预定的位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孤独。
她坐下,从包里拿出沈薇下午发来的补充协议草案。只有三页纸,但每一个条款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沈薇在邮件里说:“知雨,你想清楚。这份协议一旦摊开,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林知雨看着文件最后的签名处,那里还空白着。她的手指抚过纸张边缘,指尖冰凉。
回不了头了。从她决定用这三个月为林家换取未来时,就回不了头了。从她在医生办公室听见“百分之三十成功率”时,就回不了头了。从她两年前穿着婚纱走向陆时安时,就回不了头了。
电梯的提示音响起。林知雨抬起头,看见陆时安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着。头发有些湿,应该是淋了雨。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然后朝这边走来。
“抱歉,来晚了。”他在她对面坐下,将车钥匙放在桌上,“路上堵车。”
“没事,我也刚到。”林知雨合上文件夹,放在一旁。动作很自然,但陆时安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一瞬。
侍者上前倒水,询问是否点餐。陆时安接过菜单,却没有打开,直接报了菜名——和昨晚一模一样,甚至酒也是同一款。
“我记得你喜欢这个搭配。”他看向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谢谢。”林知雨端起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前菜很快上来了,鱼子酱配薄饼。侍者细致地介绍着,然后礼貌退下。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柔和的钢琴声在空气里流淌。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温暖、精致、虚假的世界。
“今天下午的雨很大。”陆时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林知雨用银匙舀起一小勺鱼子酱,黑色的鱼子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路上很多地方都积水了。”
“我让司机去接你,但张姨说你已经出门了。”
“我约了沈薇。”林知雨抬眼看他,“有些法律文件需要处理。”
陆时安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切下一小块薄饼,动作优雅从容,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烛光在他手上投下跳跃的阴影,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签署过无数合同的手,昨晚还牵过她的手。
“你想和我谈什么?”林知雨放下银匙,直入主题。
陆时安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她,烛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切情绪。
“今天早上的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很抱歉。我不该在没有和你商量的情况下,去找你父亲谈条件。”
“但你还是去了。”林知雨说,声音很平静。
“是。”陆时安承认得很干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是陆氏的总裁。但我不该用我们的婚姻作为筹码,更不该让你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这是我的错,我道歉。”
很坦诚的道歉,很陆时安的风格——承认错误,承担责任,但不会改变做法。因为在他眼里,工作就是工作,感情就是感情,两者可以并行不悖,只要计算得当。
“你的道歉,我接受。”林知雨说,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旋转,“但陆时安,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到底算什么?是工作的一部分,还是生活的一部分?或者,就像城南科技园的项目一样,只是另一场需要精心计算的交易?”
陆时安静静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钢琴曲换了一首,是肖邦的夜曲,温柔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如果我两个都想要呢?”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想要婚姻,也想要交易。想要你,也想要利益。林知雨,人都是贪婪的,我也不例外。”
“所以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林知雨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说想重新开始,说想练习相爱——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今天的谈判做铺垫?”
陆时安的手在桌下收紧。林知雨看见了,他握成拳的手指,指节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刺痛了一下。
“都是真的。”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像在宣誓,“昨晚是真的,今天早上的交易也是真的。林知雨,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完美。我会在谈判桌上争取最大利益,也会在深夜里后悔没有好好对待你。这两者矛盾吗?也许矛盾。但这才是真实的我,一个会计算也会脆弱的普通人。”
主菜上来了,是烤鳕鱼配松露。侍者为他们倒上白葡萄酒,泡沫在杯壁上缓慢上升,又消散。林知雨看着盘中的食物,忽然觉得没有胃口。
“陆时安,”她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既然你想真实,那我们就真实一点。你说你贪婪,想要婚姻也想要交易。好,我可以给你。这三个月,我可以继续扮演陆太太,配合你维持这场婚姻的体面。但我有条件。”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警惕,好奇,也许还有一丝……期待?
“什么条件?”他问。
林知雨拿起手边的文件夹,推到餐桌中央。白色的文件夹在深色桌布上很显眼,像一道突然划下的界线。
“这是补充协议。”她缓缓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三个条件。第一,陆氏对城南项目的投资增加百分之二十,但林氏的股份不变;第二,陆氏要帮林氏拿到下个月那笔融资的独家担保;第三,三个月后,无论离婚与否,陆氏都要无息借给林氏五个亿,期限十年。”
她每说一条,陆时安的表情就沉一分。等她说完,他的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任何温柔,只剩谈判桌上的锐利和审视。
“五个亿,无息,十年。”他重复这几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林知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知雨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这是三个月的代价。陆时安,你需要这三个月,需要陆氏和林氏的联姻形象,需要时间来稳住某些事——比如苏晚回国后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波。而我,可以给你这三个月。但前提是,林家必须得到相应的补偿。”
苏晚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陆时安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林知雨看见了——那种被戳破秘密的慌乱,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
“你调查我?”他问,声音很冷。
“我只是了解我的对手。”林知雨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就像你了解我一样。陆时安,这很公平,不是吗?”
陆时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烛光在他们之间跳动,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张力,像两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急切的催促。
“如果我说不呢?”陆时安最终开口。
“那我们今晚就可以签离婚协议。”林知雨说,声音很平静,“明天就向媒体公布。至于陆氏和林氏的合作,可以继续,但仅限于商业层面。而苏晚那边……”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下颌线,“我相信媒体会很感兴趣,陆氏总裁在结婚两周年纪念日前后,频繁密会初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