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林知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有多危险。但这是她唯一的筹码——陆时安需要时间,而她有时间,虽然不多。
陆时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又变回了那个在谈判桌上无懈可击的陆氏总裁。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看清内里的真实想法。
“林知雨,”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判,“我以前小看你了。”
“很多人都小看我了。”林知雨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很涩,涩得她舌尖发麻,“包括你,陆时安。你总以为我是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会在家等你回来的陆太太。但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是林家的女儿,从小学的第一课就是,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取。”
“即使是用威胁的方式?”
“这是交易。”林知雨纠正他,“就像你和苏晚见面是交易,和我父亲谈条件是交易一样。陆时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你比我更清楚。”
陆时安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将窗外的灯火切割成破碎的光斑。他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晚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知雨问,语气很平静,“是商业合作,是旧情复燃,还是别的什么?陆时安,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林家的利益,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交易。”
“所以你不在乎我和谁见面?”陆时安转回头,看向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看进她心里去。
“不在乎。”林知雨说,这是真话,但说出口时,心脏的位置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只要不影响交易,你的私事,我无权过问。就像我的私事,你也不会过问一样。这是你说的,工作和生活分开,不是吗?”
陆时安静静地看着她,很久很久。钢琴曲又换了一首,是《月光》,清冷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侍者走过来,想询问是否上甜点,但被陆时安抬手制止了。
“文件给我看看。”他最终说。
林知雨将文件夹推过去。陆时安打开,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很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翻页时手指轻微的停顿,暴露出他内心的波动。
林知雨安静地等着,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酒很凉,凉得她胃里发紧。心脏的位置又开始痛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痛,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陆时安看完了。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林知雨注意到了。
“前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第三个,五个亿,无息,十年——太多了。最多三个亿,利率按银行基准利率的百分之五十,期限五年。”
“五个亿,无息,十年。”林知雨重复,毫不退让,“陆时安,这是三个月的价格。你觉得贵,可以不要。但你要想清楚,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你做很多事——稳住股东,处理好苏晚的事,甚至……找到下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五个亿,买你的时间和自由,很划算。”
“你很了解我的处境。”陆时安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林知雨坦然承认,“就像你观察我一样。陆时安,我们是一类人,都习惯计算,习惯权衡,习惯用利益衡量一切。唯一的区别是,你比我更会伪装,而我……已经懒得伪装了。”
陆时安又沉默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烛光,像流动的琥珀。
“如果我答应,”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这三个月,我们要怎么相处?”
“像真正的夫妻。”林知雨说,声音很平静,“至少在公开场合。私底下,我们可以保持距离,互不干涉。三个月后,协议生效,我们离婚。你得到你想要的,林家得到该得的。两清。”
“两清。”陆时安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林知雨,你真的觉得,感情可以两清吗?”
“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林知雨说,这是她今天说的最残忍,也最真实的一句话,“只有交易。从前是,现在是,三个月后也是。陆时安,承认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陆时安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焰。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知雨以为时间都静止了,久到她几乎要在他眼中看到某种类似“痛”的东西。
但也许,那只是烛光的错觉。
“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很疲惫,“我答应。五个亿,无息,十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三个月,”陆时安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在私底下,我们也要像真正的夫妻。不是扮演,是真的。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互相了解。林知雨,既然这是交易,那就把交易做完整。我要这三个月,不留遗憾。”
林知雨的心脏猛地一缩。不留遗憾。多么奢侈的愿望。但遗憾,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雨,就像离别,就像这场从一开始就错误的婚姻。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我答应。”
陆时安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是他一贯的风格。然后他将协议和钢笔一起推到她面前。
林知雨接过钢笔,笔身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在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但很稳,稳得看不出任何颤抖。
交易达成。三个月,九十天,用五个亿,无息,十年,买一场体面的告别。
陆时安按铃叫来侍者:“上甜点吧。”
侍者端上焦糖布丁,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两周年纪念”。和昨晚一模一样,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林知雨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昨天,她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以为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今天,幻想破灭,只剩冰冷的交易。
“吃吧。”陆时安说,舀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很甜。”
林知雨也舀了一勺。布丁在口中融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哭。但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吃着,一口一口,将所有的苦涩都咽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很急,很猛,像是永远不会停。钢琴师弹奏着最后一曲,是《雨滴》,轻柔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像雨滴落在心湖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陆时安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用力,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林知雨,”他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这三个月,我会认真对待。请你……也认真对待。”
林知雨看着他的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姿势。心脏的位置传来阵阵钝痛,但她没有抽回手。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窗外雨声的一部分。
雨还在下。
而她和陆时安,在这雨中,签下了一份用三个月换五个亿的协议。
很公平,很合理,很现实。
就像这场雨,冰冷,真实,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