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雨痕与创可贴
清晨六点,林知雨在雨后的第一缕阳光中醒来。
她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那阵熟悉的心悸过去。但今天很奇怪,心脏很平静,只传来隐约的、持续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提醒着她的存在,但不过分打扰。
她坐起身,手按在胸口。心跳很慢,很稳,稳得让她有些不安。通常这种平静之后,会是更剧烈的爆发。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心慌。
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花园里,水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很美好的早晨,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她下床,赤脚走到窗边。花园里,园丁已经开始工作,修剪着被风雨打乱的枝叶。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像是在庆祝雨过天晴。
但林知雨知道,这场雨停了,下一场雨总会来。就像她的病,暂时的平静,不代表痊愈,只意味着下一次发作在积蓄力量。
她转身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洗了脸,用遮瑕膏仔细掩盖那些痕迹,又涂了点唇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人。
然后她下楼。
厨房里有声响,但不是陆时安。张姨正在准备早餐,看见她,有些惊讶:“太太,您怎么起这么早?先生说他今早有会,六点半就走了。”
林知雨点点头,不意外。昨晚陆时安凌晨才回,今早又早早离开,像是刻意避开和她见面。也许,他也看到了那些新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煮了粥,还有小菜。”张姨端来早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太太,您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林知雨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谢谢张姨。”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配着几碟清淡的小菜。很普通的早餐,但她吃得很慢,很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身体需要能量,即使她没什么胃口。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薇发来的消息:“醒了?看到新闻了吗?”
林知雨打字回复:“看到了。”
“他有没有解释?”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协议继续,交易继续。”
沈薇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下午三点,医院复查,别忘了我陪你去。”
“好。”
“还有,药按时吃,别硬撑。”
“知道了。”
放下手机,林知雨继续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她觉得舒服。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胃,也暂时驱散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张姨去开门,然后拿着一个快递盒回来:“太太,您的快递。”
林知雨有些意外。她没有买任何东西。接过盒子,很小,很轻,包装很精致。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
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是一块男士腕表。简约的设计,深蓝色的表盘,银色的指针,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是陆时安喜欢的款式,但不是他平时戴的那些昂贵奢侈的品牌,而是一个小众的瑞士手工表品牌。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陆时安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抱歉,昨晚。希望你喜欢。”
林知雨盯着那块表,很久没有说话。手指抚过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金属的触感。很漂亮,很精致,也很……突兀。
昨晚,他和苏晚在一起,被拍到。今天,他送她一块表,说抱歉。
这是什么?是补偿,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计算?
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她只是将表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推到一旁,继续吃早餐。
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是那种更深、更钝的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上午十点,林知雨来到艺术中心。
雨后的城市很干净,空气清新,阳光明媚。但她觉得刺眼,戴上了墨镜。黑色的镜片过滤掉多余的光线,也过滤掉多余的情绪。
会议室里,策展团队已经在等了。看见她,都站起来问好。她点点头,在主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吧。”
会议很顺利,很专业,没有任何人提起昨晚的新闻,没有任何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大家都心照不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像她一样。
只是中途,她的心脏又痛了一下。很突然,很尖锐,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脸色一白,但很快恢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没有人发现,除了她自己。
会议开到十二点半,结束。团队成员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试图缓解那种持续的钝痛。
手机震动,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表收到了吗?”
林知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收到了。谢谢。”
“喜欢吗?”
“很漂亮。”
“晚上一起吃饭?我定了位置。”
林知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想拒绝,想说“不用”,想说“我约了人”。但最终,她打字回复:“好。几点?哪里?”
“七点,老地方。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好。晚上见。”
“晚上见。”
对话结束。很简短,很客气,像合作伙伴在确认行程。林知雨放下手机,拿起那块表,又看了看。表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漂亮,但也冰冷。
就像她和陆时安的关系,看起来很完美,很体面,但其实冰冷,没有温度。
她将表收进包里,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她连忙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心脏的位置传来剧烈的疼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她弯下腰,手紧紧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视野开始模糊。
药。她需要药。但药在包里,包在椅子上,离她只有几步远,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她挣扎着伸手,但手抖得厉害,够不到。
就在她几乎要倒下去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
“林总,您没事吧?”
是她的助理,小周。小姑娘一脸担忧,紧紧扶着她:“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林知雨稳住身体,强迫自己站直,“只是有点低血糖,没事。”
“可是……”
“真的没事。”林知雨打断她,勉强笑了笑,“帮我倒杯水就好。”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倒水了。林知雨趁机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片,迅速吞下。苦涩在口中蔓延,她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
几分钟后,疼痛开始缓解。但那种沉重的疲惫感,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虚弱,却丝毫未减。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手还在微微颤抖。
“林总,水。”小周端着水杯回来,看见她苍白的脸,更加担忧,“您真的没事吗?要不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林知雨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我只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下午的行程帮我取消,我要早点回去。”
“好,我马上去安排。”小周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