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雨夜飞行
飞机穿过云层时,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林知雨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手被陆时安紧紧握着。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规律的心跳。很平稳,很催眠,但她睡不着。
离地三万英尺,离苏黎世还有八个小时。离手术,还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很短,很急,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淌,无法阻止,无法倒流。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一下,一下,不规律,很虚弱。药效还没完全消退,疼痛被压制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感还在,像胸口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不舒服?”陆时安低声问,手探过来,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没有。”林知雨摇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那片深黑,“只是在想,天怎么这么黑。明明才晚上八点,却像午夜一样。”
“我们在向东飞,追着黑夜。”陆时安说,手指轻轻梳理她额前的碎发,“等到了苏黎世,天就亮了。我们会看见阿尔卑斯山的日出,很壮观,很美。”
“真的?”
“嗯,真的。”陆时安说,声音很轻,很温柔,“我大学时去瑞士滑雪,看过一次。太阳从雪峰后面升起,把整片山染成金色,像一座燃烧的、巨大的神迹。那时我想,如果能和爱的人一起看一次这样的日出,这辈子就值了。”
林知雨转过头,看向他。机舱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阅读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圈温暖的光晕。他的眼睛很亮,很专注,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我们去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等手术完了,等我好起来了,我们去看阿尔卑斯的日出。你带我去滑雪,教我,不许嫌我笨。”
“好。”陆时安点头,握住她的手,很紧,很用力,“我教你,慢慢教,不嫌你笨。我们可以住在山上的小木屋里,早晨推开窗就能看见雪山,晚上可以看见银河。我们可以……”
“陆时安。”林知雨轻声打断他。
“嗯?”
“别说了。”她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安静地,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别给我画这么美的梦。我怕……我怕我醒不过来,怕我没机会去看,怕我会让你失望。”
陆时安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不会的。”他说,声音嘶哑,但很坚定,“你会醒过来,会有机会去看,不会让我失望。林知雨,你要相信我,相信罗森教授,相信那百分之二十五的希望。我们会去看日出,去滑雪,去住小木屋,去看银河。我们会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要答应我,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林知雨看着他,泪眼模糊。机舱的光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能感受到他话里的颤抖,能感受到他那种近乎绝望的、但依然固执的坚持。
她想说“好”,想说“我答应你”,想说“我会努力”。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害怕。害怕承诺了却做不到,害怕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绝望,害怕在最后的时候,还要让他承受更大的痛苦。
“我累了。”她最终说,闭上眼睛,脸靠在他肩上,“想睡会儿。”
“睡吧。”陆时安说,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毯子盖好,手依然握着她的手,“我在这儿陪着你。”
林知雨点点头,没有睁眼。她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存在的气息。很温暖,很踏实,踏实到她几乎要相信,这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但她知道,不会。因为飞机在飞,时间在走,手术在逼近。四十八小时后,她将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而此刻的温暖,此刻的踏实,此刻的……爱,都可能成为最后的回忆。
很残酷,但很真实。
就像这场飞行,穿越黑夜,追逐黎明。但黎明之后是什么?是晴天,还是另一场暴雨?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此刻,他在身边。这就够了。
飞机在苏黎世机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清晨六点。
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晨光很柔和,洒在机场跑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空气很冷,很清新,混着雪和松木的气息。林知雨被陆时安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轮椅推下舷梯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陆时安立刻停下,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毯子有没有裹好。
“还好。”林知雨说,目光看向远处。机场坐落在山谷中,四周是连绵的雪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座座巨大的、沉默的神祇。很美,很壮观,但也……很陌生。
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医院,陌生的手术台。
她的手指在毛毯下收紧,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痛。不剧烈,但存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别怕。”陆时安握住她的手,很暖,很用力,“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林知雨点点头,没有说话。轮椅被推上专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车里很暖,有淡淡的柠檬清香。司机是瑞士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和陆时安交谈,语气很恭敬,很专业。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高速公路。窗外是典型的瑞士风景——整洁的公路,精致的房屋,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覆盖着薄雪的田野。很美,像明信片上的画面,完美得不真实。
林知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她的心跳很快,很乱,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手术的恐惧,对……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恐惧。
“还有半小时到医院。”陆时安说,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在微微颤抖,“不舒服吗?要不要吃药?”
“不用。”林知雨摇头,但手指收紧,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陆时安,如果我……”
“没有如果。”陆时安打断她,声音很重,重得几乎不像他,“林知雨,没有如果。你会好好的,会平安,会回到我身边。这是承诺,不是愿望。你要相信我,好吗?”
林知雨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很疲惫,很脆弱,但也……很强大。强大到让她几乎要相信,他真的能改变命运,真的能让她活下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相信你。”
陆时安的眼睛亮了。那光芒很短暂,但很明亮。他点点头,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入苏黎世市区。街道很干净,建筑很古典,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匆匆,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很美,很文明,但也……很冷漠。
因为这里没有她的家,没有她的朋友,没有她熟悉的一切。只有陌生的医院,陌生的医生,陌生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