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
但他注意到,宴冬青握笔的姿势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大拇指压在食指上,用力到指节泛白。高中时宋淮愿说过他,说这样握笔手会疼,宴冬青说改不了,从小就这样。
宋淮愿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宴冬青刚才那个反应——那个快哭了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到底是晏修的,还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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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会五点半结束。
陈导说要请客吃火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楼下走。宋淮愿走在最后面,手机震了一下。
是晏知渡发来的消息。
他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给过晏知渡联系方式。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宴冬青推的名片。
消息只有一句话:「今晚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宋淮愿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七点,酒店天台。」
宋淮愿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跟上人群。
火锅吃到九点多。席间宴冬青被灌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但不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笑一下,眼睛亮亮的,像盛了碎光。
宋淮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笑,觉得那两杯酒不该喝。
不是因为他喝不了。
是因为他笑起来太好看了,好看到宋淮愿差点在陈导面前失态。
九点四十,散席。
宴冬青的经纪人把他扶回房间,宋淮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转身上楼。
天台在十一楼。
宋淮愿推开消防门的时候,晏知渡已经在等了。
他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一盏小小的太阳能灯放在旁边,光线昏黄,刚好够看清字。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把那盏灯往上调了一档。
“来了。”他说,合上书。
宋淮愿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他往下拉了拉领口,没有说话。
晏知渡也没有急着开口。
两个人在风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了暗橙色,看不到几颗星星。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着。
“冬青喝多了吗?”晏知渡问。
“有一点。”
“他酒量不好。”晏知渡说,“两杯就上头。上头了不闹,就是傻笑。”
宋淮愿“嗯”了一声。
他知道。
高中的时候宴冬青偷喝了他杯子里的啤酒,就两口,然后趴在他肩膀上笑了整整十分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一直念叨“哥哥”“哥哥”,像只醉了的小猫。
晏知渡侧过头来看他。
灯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脸,镜片反射着城市的光,看不清她眼睛里的表情。
“宋淮愿,”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老师”,“你有多少年没见他了?”
宋淮愿想了想。
“四年。”他说。
“四年。”晏知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这四年里,冬青提过你几次吗?”
宋淮愿的手收紧了一点。
“一次。”晏知渡伸出食指,“一次。是在他签了经纪公司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给我打电话,说——”
他顿了一下。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别到耳后。
“他说,‘知渡,我现在也是演员了。说不定……以后能和他一起拍戏。’”
宋淮愿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说那个‘他’是谁。”晏知渡看着他的侧脸,“但我猜得出来。”
风又大了一些,把那盏小灯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曳。
“他不敢提你,”晏知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不是不想。是不敢。”
宋淮愿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问。
晏知渡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没见过冬青像今天这样。”他说,“和你对戏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演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那本书。
“我不是在撮合你们。”他低头看着宋淮愿,灯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表情有些模糊,“我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晏知渡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消防门,推门之前,停了一下。
“别让他哭。”他说。
门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宋淮愿一个人,和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灯。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在无声地流淌,暗橙色的天幕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宋淮愿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的后颈上,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苦涩的黑巧味在夜风中散开,混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熟悉的味道。
是苦的。
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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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昏昏暗暗的。
他在自己房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对面。
宴冬青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还没睡。
宋淮愿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几秒,抬起手,又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何林发来的消息,转发了剧组的官方通告——明天下午两点,主演双人媒体群访。
通知的最后有一行小字:「采访结束后会有一个双人海报拍摄环节,请两位老师提前做好准备。」
宋淮愿看完,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走廊里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盖住了宴冬青站在他门前、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敲门的那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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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淮愿是被门铃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门铃又响了两声,不急不躁,很有礼貌。
他套了件T恤去开门。
门外站着宴冬青,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楼下那家早餐店的logo。
“早。”宴冬青说,声音还有点沙,大概是刚醒不久。他把袋子递过来,“昨天你帮我拿了牛奶,今天换我。”
宋淮愿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一个全麦三明治。
一盒……草莓牛奶。
宋淮愿看着那盒草莓牛奶,抬起头。
宴冬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草莓牛奶是给谁的?”宋淮愿问。
宴冬青抿了一下唇。
“给你的。”他说,声音很小,“你不是说……想换换口味吗?”
宋淮愿看着他。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宴冬青的半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青黑照得更明显了,也把他耳朵尖上的那点红色照得更清楚了。
宋淮愿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谢谢。”他说。
宴冬青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淮愿。”他叫他的名字,没有加“老师”。
宋淮愿的呼吸顿住了。
宴冬青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宋淮愿能听到宴冬青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不太平稳。
“……今天下午的采访,”宴冬青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记者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你怎么说?”
宋淮愿看着他的背影。
卫衣的帽子垂在后背上,上面印着一个很小的卡通图案,看不太清是什么。
“你想让我怎么说?”宋淮愿反问。
宴冬青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说……我们是高中同学,”他的声音轻轻的,每个字都像是小心翼翼地从喉咙里捧出来的,“就……普通的……高中同学。”
普通的。
宋淮愿靠在门框上,看着宴冬青的背影。
普通的。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切进去的时候,比什么都疼。
“行。”宋淮愿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普通的。”
宴冬青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宋淮愿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提着那个袋子,站了很久。
袋子里那杯美式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他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草莓牛奶,包装上印着一个粉色的卡通草莓,咧着嘴对他笑。
宋淮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四年了。
四年没见,冷战了四年,彼此之间的距离远得像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结果一盒草莓牛奶就把他们拉回了一张桌子前。
不是原来的那张桌子。
但至少,是一张桌子。
宋淮愿转身回房间,关上门,把那盒草莓牛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宴冬青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在四年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宴冬青发的,只有两个字:「嗯好」。
那天他们在吵架。
宋淮愿记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了,只记得宴冬青叫了别人一声“哥哥”,他生气了,说了很过分的话,宴冬青回了这两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宋淮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三次。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话:「咖啡谢谢。中午一起吃饭?」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秒,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对方正在输入……
大约持续了五秒钟,然后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儿,宴冬青的回复跳了出来。
「好。」
一个字。
宋淮愿看着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凉了。
但还是比高中时候喝到的任何一杯都要好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