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愿发现,晏知渡这个人比想象中难对付。
不是那种难对付——她不针对他,甚至对他很客气。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他太客气了。客气到像一面光滑的墙,宋淮愿所有的试探落上去,都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早餐是自助形式,剧组包了酒店二楼的餐厅。宋淮愿端着托盘绕过取餐区的时候,余光一直锁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晏知渡和宴冬青面对面坐着,两人的盘子都很素,基本上就是蔬菜和一点白粥。
晏知渡正在说些什么,宴冬青微微侧着头听,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和他在镜头前的标准微笑不一样,和他在宋淮愿面前那种略显紧张的神情也不一样。
宋淮愿在取餐台前站了一会儿,往盘子里夹了三个煎饺、两片培根、一个煎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拿了一盒草莓牛奶。
他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宴冬青旁边的空位,问的是晏知渡。
晏知渡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空位,摇摇头:“没有。”
宋淮愿坐下来的时候,宴冬青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他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继续。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大约半分钟。
“宋老师早餐吃这么多?”晏知渡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宋淮愿咬了一口煎饺:“嗯,消耗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宴冬青,但宴冬青喝粥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晏知渡像是没注意到,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冬青吃得很少,我每次见他都说他太瘦了。”
宋淮愿终于找到了切入口。
“你们认识很久了?”他看向晏知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大学。”晏知渡说,“同班。”
宋淮愿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是同班,他和宴冬青高中也是同班。但晏知渡用的是“冬青和我”这个叙事角度,把宋淮愿放到了“外人”的位置上。
很微妙。
宋淮愿没有纠正,也没有追问。他拿起草莓牛奶,把吸管插好,然后——很自然地——放到了宴冬青的托盘边上。
宴冬青正在喝最后一口粥,看到那盒牛奶愣了一下。
“你高中的时候不是爱喝这个?”宋淮愿没看他,低头继续吃煎饺,声音像是随口一说。
晏知渡的目光落在那盒草莓牛奶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宴冬青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去拿那盒牛奶。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宋老师”,声音很小,尾音缩进了喉咙里。
宋淮愿咬煎饺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老师。
又是宋老师。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盒牛奶又往宴冬青那边推了推,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晏知渡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挡住了她下半张脸,但宋淮愿总觉得她在杯子后面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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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宴知渡说要回房间放行李,宴冬青送他上楼。
宋淮愿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两个Omega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才收回目光。
何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通告单:“今天下午有个剧本围读会,陈导说要全员参加。晚上还有个媒体探班的群访,问题我帮你过了一遍,没什么坑。”
“嗯。”
“还有——”何林翻了一页纸,“陈导说希望你和晏老师私下多接触,微博上可以互动一下,提前给剧造造势。”
宋淮愿接过通告单,目光落在那行“主演:宋淮愿、宴冬青”上,看了两秒。
“他那个朋友,”宋淮愿说,“晏知渡,什么来头?”
何林翻了翻手机:“悬疑小说作者,目前有两本出版,销量一般但口碑不错。和晏老师是高中同学,据说关系很好,晏老师出道前就认识。”
“Alpha还是Omega?”
“Beta。”何林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宋淮愿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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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晏知渡从楼上下来。
她自己一个人,宴冬青没有跟着。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
宋淮愿正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看剧本,余光捕捉到她的身影,抬起头。
“晏老师不在?”晏知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补妆。”宋淮愿说。宴冬青的经纪人在群里发过消息,说他回房间补个妆就来。
晏知渡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书。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心理学著作,宋淮愿瞄了一眼封面,没看清书名。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晏知渡先开了口。她没有抬头,视线还在书页上,声音不大:“宋老师,你和冬青高中的时候就认识?”
宋淮愿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
“嗯,”他说,“同班。”
“我知道。”晏知渡翻了一页书,“但冬青很少提你。”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但宋淮愿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很少提。
两种可能:要么是不值一提,要么是不敢提。
宋淮愿看着晏知渡。他还是没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没有变化,但宋淮愿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在试探,试探宋淮愿的反应,试探他对宴冬青的态度。
“是吗,”宋淮愿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也很少提他。”
晏知渡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颜色是很浅的棕色,看着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细审读的手稿。他看了宋淮愿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
“嗯。”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很难说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
宋淮愿觉得他和宴冬青完全是两种人。
宴冬青是软的,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耳朵尖、脖颈的粉色里,像一个没有设防的城池。而晏知渡是硬的,层层叠叠的城墙和护城河,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宴冬青在她面前却那么放松。
宋淮愿承认,他在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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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五,宴冬青从电梯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之前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换成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似乎重新打理过,比早上整齐了一些。
宋淮愿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宴冬青走过来,在晏知渡旁边坐下。三个人又形成了早上那种格局——两个Omega坐在一起,Alpha隔着一张茶几坐在对面。
宴知渡合上书,侧头看了宴冬青一眼,忽然伸出手,在宴冬青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宋淮愿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追了过去。
宴知渡的手指落在宴冬青的抑制贴上,指腹压了一下边缘,把它按得更服帖了。
“翘了。”晏知渡简短地说,收回手。
宴冬青“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后颈,动作很自然,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宋淮愿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剧本。
剧本上那行字——“晏修低着头,手指按在沈渡的后颈上”——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剧本翻到下一页。
“下午的围读会,”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第二十七场那个长镜头,节奏我觉得有问题。”
宴冬青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力,身体微微前倾:“哪一段?”
“沈渡质问晏修的那段。台词太密了,情绪上不去。”
“但是我看了原剧本的标注,陈导的意思是要那种……”宴冬青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压迫感。”
“压迫感不靠台词密度。”宋淮愿放下剧本,看着宴冬青,“靠节奏。停顿、沉默、眼神——这些东西比台词更有力。”
宴冬青认真地听着,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淮愿。那种专注的神情,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每次宋淮愿给他讲题,他就是这个表情。
宋淮愿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移开视线,站起来:“去围读室吧,先走一遍。”
宴冬青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晏知渡说:“午饭你自己解决?我可能要到下午。”
晏知渡已经重新翻开书,闻言点了点头:“不用管我。”
宴冬青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房卡递给她:“你要是累了就去我房间休息。”
晏知渡接过房卡,塞进书里当书签。
宋淮愿看着那张房卡在晏知渡手心里一闪,然后被夹进书页之间,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往围读室的方向走了。
宴冬青小跑了两步跟上来,和他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又刚好不至于碰到彼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宋老师。”宴冬青忽然开口。
宋淮愿侧头看他。
宴冬青没有看他,低着头看脚下的地毯:“早上的草莓牛奶……谢谢。”
“不客气。”宋淮愿说。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
“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吗?”宴冬青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宋淮愿的脚步慢了半拍。
是。他不爱喝甜的。高中的时候宴冬青给他买过一杯奶茶,他喝了一口就皱了眉,说太甜了。后来宴冬青再也不给他买奶茶,改买美式咖啡。
但宴冬青本人是嗜甜的。
草莓牛奶、巧克力千层、焦糖玛奇朵——这些东西出现在宴冬青桌上的频率高得离谱。
宋淮愿记得。
他一直记得。
“偶尔换换口味。”宋淮愿说。
宴冬青没再接话,但宋淮愿注意到,他们之间那一臂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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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围读会是下午两点开始。
陈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导演,留着利落的短发,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房间都在震。她看到宋淮愿和宴冬青一前一后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淮愿,过来坐这儿。”
宋淮愿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在陈导的右手边。而左手边的位置空着,面前摆着一个写了“晏冬青”的名牌。
他走过去坐下,宴冬青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左手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陈导。
宋淮愿不确定这是不是故意的。
围读会的前半段很顺利。陈导带着大家对了一遍全本的台词节奏,重点场次单独抠了一下细节。宋淮愿和宴冬青的对手戏被排到明天,今天只是顺逻辑。
但有一场戏,陈导点名让两个人现场对了一遍。
第三场。
不是暧昧场次,是冲突场次。
沈渡发现晏修在偷偷服用抑制Omega发情期的药物,质问他的那场戏。
“来,你俩站起来,面对面。”陈导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淮愿,你压迫感要出来,冬青,你要那种被拆穿之后的慌乱和倔强。来,开始。”
宋淮愿站起来,转过身。
宴冬青也站了起来,和他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
宋淮愿看着宴冬青的眼睛,开口。
“你在吃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低,沉甸甸地压下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宴冬青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
剧本里的晏修,在这一刻应该是镇定的、从容的,用一个谎言盖过另一个谎言。但宴冬青的眼睛出卖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是真的慌乱,不是因为角色,而是因为宋淮愿的声音。
“沈渡,你说什么?”宴冬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装了。”宋淮愿向前走了半步。
距离缩短到半米。
他的信息素在失控的边缘试探,苦涩的黑巧味从抑制贴的边缘溢出来,在空气中漫延。宴冬青的雪松味本能地回应,两种气息绞在一起,整个围读室的空气都变稠了。
在场的其他人安静了一瞬。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宴冬青的后颈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从抑制贴的边缘一直蔓延到衬衫领口下面。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但台词还是稳稳地接住了:“我装什么了?沈渡,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管得宽?”宋淮愿又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宴冬青,Alpha的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面前这个Omega密密匝匝地笼住。
“你一个Omega,私自服药压制信息素,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你会进医院的,晏修。”
宴冬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不是晏修在看沈渡。
那是宴冬青在看宋淮愿。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剧本里的下一句台词是“不用你管”,但他说不出来,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泛红,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整个围读室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陈导忽然鼓起掌来。
“好!”她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太好了!冬青,你那个反应太好了!剧本里写的是倔强,但你刚才那个快哭了的处理——对,就是这个感觉,晏修在沈渡面前其实是脆弱的,他只是在硬撑。明天就这么拍!”
宴冬青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对陈导笑了笑:“谢谢陈导。”
他笑得不太自然,嘴角的弧度有些僵。
宋淮愿站在原地,看着宴冬青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垂着眼睛翻剧本,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坐回去,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他的嗓子是热的。
陈导在继续讲戏,讲第三场的情绪走向和镜头调度。宋淮愿听着,余光一直落在宴冬青身上。
宴冬青低着头,笔尖在剧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像是在描一个字的笔划。
宋淮愿侧了侧身,想看清他在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