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排骨汤上得很快。
宴冬青喝了两碗,胃里暖洋洋的,之前被辣味灼烧的感觉慢慢退下去了。他放下碗,发现宋淮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
宴冬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淮愿。”他叫了一声。
宋淮愿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
“你今天下午的采访,”宴冬青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的下摆,“记者如果问……我们还是说高中同学,对吧?”
宋淮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宴冬青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声音变得更小了:“就……普通的。你昨天答应的。”
“嗯。”宋淮愿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他,“普通的。”
宴冬青点了点头,垂下眼睛。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但你围巾没还我。”宋淮愿忽然说。
宴冬青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羊绒围巾。
“我……”
“戴着吧。”宋淮愿站起来,拿起大衣搭在臂弯上,绕过桌子往外走。经过宴冬青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个被围巾遮住的后颈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外面冷。”他说。
声音很低。
宴冬青坐在原地,听着宋淮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才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廊里,宋淮愿的背影在转弯处消失了一瞬,又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宴冬青加快了脚步,手指攥紧了脖子上那条围巾,攥得指节泛白。
他想,这条围巾大概是不会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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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媒体群访安排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
宴冬青提前半小时到的,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补了妆。化妆师是个说话嗲嗲的小姑娘,一边给他打底一边说“晏老师你皮肤真好”,宴冬青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门被敲了两下。
何林探进半个身子:“晏老师,宋老师到了,在隔壁。”
宴冬青点了点头,刚补好的妆遮住了他泛红的耳尖,但遮不住他微微加速的心跳。
化妆师最后扫了一层散粉,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晏老师。”
宴冬青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看起来干净而温和。造型师本来想给他喷一点发胶,他说不用,就让它自然垂着。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乖。
宴冬青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宋淮愿从另一头的化妆间出来,换了一身造型——还是黑色,但换了一件丝绒质地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整个人看起来沉郁而冷峻,和宴冬青站在一起,像白纸和墨水的对比。
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到两个人一起出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配”。
宴冬青听到了,耳朵又红了。
宋淮愿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落在他空荡荡的脖子上。
“围巾呢?”宋淮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宴冬青摸了摸脖子:“太热了,放房间了。”
宋淮愿没说话,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并肩走向宴会厅,工作人员在前面开路,举着手机拍照的、递话筒的、拿录音笔的,一下子涌上来。
宴冬青习惯了这种场面,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对每一个记者点头致意。
但他能感觉到,宋淮愿在他旁边,Alpha的信息素在不自觉地撑开一个无形的空间,把那些过于热情的记者隔在了一定的距离之外。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领地意识。
宴冬青不知道自己这个判断是不是自作多情。
两个人落座。
长条形的桌子,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各放着一个话筒。主持人在前面控场,说了一堆开场白,然后是记者提问时间。
前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剧的——剧情、角色、和陈导合作的感受。宴冬青回答得很得体,宋淮愿回答得更简短,但句句都在点上。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第三个记者站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女生,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先做了自我介绍,是一家娱乐周刊的记者,然后问了一个不在事先给的问题列表里的问题。
“我想问两位老师一个私人一点的问题,”她的目光在宋淮愿和宴冬青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网上有一些传言,说两位老师以前就认识,而且关系还蛮好的。不知道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宴冬青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宋淮愿一眼。
宋淮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是认识的。”宋淮愿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我们是高中同学。”
记者们的眼睛都亮了。
“哇,真的啊?”“高中同学?”“那岂不是认识很多年了?”——小声的议论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两位老师高中时期关系怎么样呢?”那个记者追问道,酒窝更深了,“是普通同学,还是比较要好的那种?”
宴冬青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裤腿。
他看着面前那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的眼睛,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怎么说?
普通同学?太假了。谁会给普通同学带草莓牛奶?谁会记得对方不喜欢喝甜的?谁会冷战四年?他们之间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和“普通”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但如果说“要好”——宴冬青不敢。他不知道宋淮愿愿不愿意让这段关系被公开讨论,不知道宋淮愿会怎么想,不知道那些记者会怎么写。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
温热的。
是宋淮愿的手指。
宴冬青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宋淮愿的手指只是轻轻擦过他的手背,然后就收了回去,快得像一个幻觉。但那个触感——干燥的、微微有些粗粝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在宴冬青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痕迹,从手背一直烧到肩膀,再从肩膀烧到后颈。
“挺要好的。”
宋淮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不轻不重,刚好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
宴冬青猛地转过头看他。
宋淮愿没有看他,面朝着记者,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过后来各自忙各自的,联系就少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不像在说谎,也不完全像是在说实话。
这句話说得恰到好处——既承认了过去的亲密,又解释了现在的疏远,既满足了记者的好奇心,又没有给任何过度解读的空间。
记者们发出了一阵感叹的声音。有人在低头猛敲手机,有人在兴奋地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在追问“那这次合作是不是相当于老同学重逢了”。
宴冬青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的手背还在发烫。
刚才那个触碰——那个在桌子底下、不被任何人看到的、只有他知道的触碰——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无意的?还是刻意的?
是宋淮愿在安抚他?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宴冬青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宋淮愿说出“挺要好的”那三个字开始,他们之间那道冷战了四年的墙,好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没有碎。
但裂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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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访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双人海报的拍摄。
拍摄地点在酒店顶楼的套房,窗户很大,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摄影师是个蓄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到两个人就拍手说“好,这个反差感好,一个冷一个暖,正合我意”。
宴冬青被拉到化妆镜前补妆,化妆师拿着粉扑在他脸上拍拍打打,他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挺要好的。”
宋淮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宴冬青觉得那三个字背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想不出来。
“晏老师,睁眼。”化妆师说。
宴冬青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有正常过。
“来,两位老师站到这里来。”摄影师指着窗户前面的一个位置,地上用胶带画了标点。
宋淮愿先走过去,站好了。宴冬青跟在后面,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的距离大约是二十厘米。
“近一点近一点,”摄影师摆手,“双人海报,不用这么客气。”
宴冬青往宋淮愿那边挪了五厘米。
“再近一点。”
又挪了五厘米。
现在他们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了。
宴冬青能感觉到宋淮愿身上散发的热量,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他的信息素比上午收敛了很多,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苦味,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但宴冬青闻到了。
因为他在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感受宋淮愿的存在。
“好,第一个动作——宋老师,你左手插兜,右手放在晏老师肩膀上。晏老师,你微微侧身,看着镜头。”
宋淮愿的手落在宴冬青的右肩上。
宴冬青的肩膀僵了一下。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有些凉。但手心是热的,热度透过毛衣的羊毛纤维,渗透到宴冬青的肩膀上,像是被一小团火贴着。
宴冬青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微笑。
“好!晏老师表情很好!宋老师你稍微往晏老师那边倾一点,对,就这样——很好!再来几张!”
闪光灯咔咔地响。
宴冬青的余光里全是宋淮愿的侧脸。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宴冬青能看到宋淮愿耳根处一颗很小的痣,近到他能数清楚宋淮愿的睫毛有多少根——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又一次失控了。
“换个动作——宋老师,你站在晏老师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晏老师,你稍微仰头,看宋老师的下颌线方向。对!就是这个角度!有一种……对,依赖感!很好!”
宋淮愿绕到他身后。
现在宴冬青的后背几乎贴上了宋淮愿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宋淮愿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宋淮愿的下巴在他头顶上方几厘米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宋淮愿的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个被抑制贴覆盖的、此刻正在发烫的位置。
“好!保持!晏老师你别动——对——宋老师你微微低头——”
宋淮愿低下了头。
宴冬青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头顶,然后是发丝被气流撩动的轻微触感。
他在呼吸。
宋淮愿在低头闻他头发的味道。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宴冬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宋淮愿的表情,但摄影师正好在这个时候喊了一声“好!完美!”
拍摄结束了。
宋淮愿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热量消失了,后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才摄影师递过来的一瓶水,瓶盖拧了三圈都没拧开。
“给我。”
宋淮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然后水瓶被他拿走了。他单手拧开瓶盖,递回来,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宴冬青一眼。
宴冬青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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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宴冬青回到房间。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脏还在跳。
从下午到现在,快五个小时了,一直跳得这么快。他怀疑自己的心率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晏知渡发来的消息。
「看到采访了。」
「‘挺要好的’,嗯?」
「某人今天脸红了八百次吧。」
宴冬青盯着这三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否认,但他知道否认没有用。晏知渡是那种能从文字里读出情绪的人,更别说还有采访视频。他现在的脸一定还是红的,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他打了一行字:「你走了也不说一声。」
晏知渡秒回:「说了。凌晨五点发的。你那时候在睡觉。」
「下次当面说。」
「行。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那本新书的样稿。」
宴冬青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又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晏知渡:「今天和他吃饭了?」
宴冬青:「嗯。」
晏知渡:「然后呢?」
宴冬青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还好。」
晏知渡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但宴冬青盯着它看了很久。
「冬青,你的‘还好’,从来都不是真的‘还好’。」
宴冬青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宴冬青伸出手,把手指放在那条白线上。
凉的。
他想起下午在拍摄现场,宋淮愿站在他身后时,那种温热的气息拂过发顶的触感。
和月光正好相反。
月光是凉的。
宋淮愿是热的。
宴冬青把手缩回被子里,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
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